愛與責任─高淑芬深化臺灣的兒童精神醫學

 
2013/10/07 吳美枝 | 特約文字編輯
王鵬程 | 攝影     11,157
 
10年前,自耶魯大學完成博士學位的高淑芬醫師一回到台灣,便自掏腰包,拿100萬元開始自己熱愛的研究工作。「不曉得為什麼,就是熱愛看病人、研究、寫論文。而且,做研究,我無所求,只單純想要do something。」做事有魄力、說話明快、動作精準俐落的高醫師如今是臺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主任、教授及主治醫師,她笑說:「不少朋友說我看起來很不像一般傳統的精神科醫師,而我以前也沒料到自己會走上精神醫學的領域,……」
       
 小工廠裡的磨練   
 
在臺北萬華出生、成長的高醫師,從小即練就三頭六臂的功夫。「以前家裡是做徽章模具的家庭工廠。工廠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雜務,需要人手,我們7個兄弟姐妹,全要下去幫忙。忙的時候,往往要到很晚才能抽空念書、作功課。」儘管如此,高家7個兄弟姊妹,竟出了6個博士。高醫師說:「從小在工廠幫忙,要顧這、要顧那,這經驗讓我養成善用時間的習慣,現在無論多忙,都能有條不紊把事情做好。」

除了在工廠幫忙,高醫師也是附近孩子的小老師。「萬華屬於較低社經的社區,附近的家長多在為生活奔波,無暇顧孩子。所以,我有機會就幫忙帶孩子,也順便教他們功課。」品學兼優的高醫師也頗有美術天分。「小學時,同學常排隊等我畫紙娃娃和衣服。中學時,很熱愛畫卡片鼓勵同學,即使念北一女時長期蕁痲疹,常常昏睡,如今在美國的同學還保有我當年畫的數十張卡片。」
 
進入精神醫學
   
「從小到大,班上只要誰遇到問題,就會找我,同學和老師也覺得我滿擅長解開別人的心結,但我沒想過會踏上精神醫學這條路。」不料,高醫師當年實習的第1站,就在精神科。「有一天,急診來了一位近百公斤的躁症患者,她一進來就抓狂,大肆破壞。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當天值班是代訓的住院醫師,下令我這個沒來幾天的實習醫師,單獨去面對她。我就壯膽上前,微笑地跟她說:『妳一定有很多話想說,我願意陪妳,聽妳說。』她聽我這麼說,整個人就笑了,挽起我的手說:『終於有人要聽我說話了!』」

「我發現自己好像天生就有一種能力,不會怕病人,也很能欣賞別人的不同。以前沒想過走精神科,主要是因為數理是我的強項,文科就還好。當時的觀念認為,精神科著重心理治療、心理分析、夢的解析等,文學素養要好。但是,當我涉入精神醫學後,發現這個領域很廣,包含藥物學、腦科學、心智認知等等。」而高醫師擅長數理、生物、思考,使她日後在精神醫學的領域上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赴美進修  
 
高醫師成為臺大精神科住院醫師後,即展開醫療、研究與教學的生涯。待獲得精神科專科醫師後,決定投入兒童精神醫療。幾年後,高醫師面臨了女性的人生難題—要不要出國深造。「常常會想,沒讀博士,再過幾年會不會沒能力教學生了。」高醫師說:「雖然經常等孩子睡著後,半夜自己開車到舊兒心辦公室寫論文至清晨回家,但進階的統計仍需請教專家,論文的發表也徒勞無功,讓我下定決心出國深造。當時出國不容易,除了家庭和臨床工作外,科內也不看好出國讀博士的必要性。」

但是,高醫師終究考取公費留考,並在35歲那年,獨自帶著6歲女兒和3歲兒子出國留學!

「當時,臺灣對兒童精神疾病的研究很少,所以我想從流行病學的角度來研究,找出危險因子和了解長期的預後。主要是學習研究方法學和生物統計學,希望回臺灣後,加上臨床的專業能力,能獨立建立兒童精神疾病的家族資料庫,自己設計執行研究、管理資料、統計分析,以加速臺灣兒童精神醫學方面的研究。」這個博士學位得來不易,何況高醫師只用不到3年的時間修完流病所和生統所博士必修學分!「我到耶魯,就跟教授說,我只有3年時間,修學分和研究並行,她說不太可能3學年內畢業,我說,我做得到。」

那段期間,高醫師的媽媽臥病在床,她一心想儘快完成學位,返鄉侍母。「壓力真的很大,幸好兩個孩子給我無限的支持力量。」此外,高醫師也透露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其實當初我懷孕時,醫生診斷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有問題。」高醫師便暗自決定,如果孩子健健康康,就要把原本可能要辭職照顧孩子的時間,拿來照顧其他的小孩。「所幸我的孩子很健康,我才有時間來經營自己的志業。」高醫師滿是感激地說。
 
 生命的延續 
 
赴美3年,讓高醫師看了世界、拿到博士學位,更重要的是,和兩個孩子培養出甜蜜的革命情感。「當年在耶魯圖書館,兒子在一旁打地舖、女兒協助我印文獻的畫面仍歷歷在目。」高醫師說:「我很在乎下一代,也懷念我的爸媽,當初拿來作研究的100萬元,就是爸媽留給我的。我真的很感念他們,他們的照片就在書房裡,每當遇到困難,看看他們,我就有鬥志持續下去。這也讓我體會到,生命是要延續下去的,就算不生孩子,也要照顧別人的孩子。每次看到來求診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就很愛他們,想do something,幫幫他們,但不是瞎幫。」為此,高醫師除了醫療門診,也持續走在最前線,馬不停蹄地進行相關的研究。

「人類的一切行為是由腦部主控,除了以社會心理學層面的分析外,也可從生物學、認知心理學、影像學的角度,去研究兒童的每個行為,到底腦部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是什麼控管腦功能?」高醫師說:「研究兒童精神疾病,診斷是一大挑戰。以前人家會問我,診斷孩子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或自閉症的證據在哪?它不像高血壓,血壓計一量,數據出來就確認了,所以我常常受到質疑。」如今,高醫師在這兩方面的研究論文分別多達60篇、20篇,其診斷有了學術上的證據,自然深獲病人家屬的信任。

凡事盡心盡力的高醫師坦言到現在還是很忙,睡眠時間很短。「生命是要延續下去的。一個人的生命是有盡頭的,我之所以work so hard,就是想把孩子、學生帶起來,讓他們有辦法揮灑自己的人生。我沒有特別的信仰,但做事都跟隨我的良知、我的心。儘管隨心所欲,腦子裡卻永遠有『責任』兩個字。因為有責任,就會把事情做好。所以,我從不在乎到底會不會得到什麼,只在乎這樣做,我的內心快不快樂、有沒有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