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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從甲骨文導出商代氣候?

甲骨文是遠自商代的「文物」,因而提供了復原古代氣候環境的史料。我們有辦法從這些看似與氣候沒有直接關係的文物中,用「科學慧眼」看出當時的氣候狀況來嗎?
 
 
 
只要一提起「商朝」,大家腦子裡浮起的形象大都是孔武英俊,卻又「荒淫無道」的紂王,美麗到「傾城傾國」的妲己;酒,多到可以注成小池隨便舀飲;肉,多到懸掛成林隨便割食,甚至還有更令人驚心動魄的餘興節目……。其實,這許多「罪狀」大都是後人胡編的「欲加之罪」,其中比較真實的可能是「酗酒」,而且不只紂王酗酒,商的臣民也酗酒,照《尚書》的說法,連上帝都聞到了酒精味,生氣起來就把殷商亡了。

殷商為什麼能夠生產如此多的「酒」、「肉」?酒來自五穀,而肉來自畜牧,這代表殷商的農牧業是不差的。然而農牧業要發達,除了文化之外,也要老天「風調雨順」幫忙才可。一個有趣的問題來了,殷商時代的氣候狀況是個什麼情形?

中國上古史料

在以前的〈歷史文獻與氣候變遷〉一文中,筆者曾指出,歷史文獻可以作為復原過去氣候狀況的原始資料。在那篇文章裡提到的資料是直接的「白紙黑字」式的歷史記載–史家或文人所紀錄的史實或至少他們以為是史實的記載,比如像正史、方志、奏摺、日記等。

這一類的紀錄最早可以推溯到周代的史書《竹書紀年》。沒有人知道《竹書紀年》寫成的正確年代,它之所以為後人所知,是因為在西晉太康二年(西元二八一年),有一個汲郡的盜墓賊叫「不準」的,盜取了戰國時代魏襄王的墳墓,得到「竹書數十車,其紀年十三篇……」,這便是《竹書紀年》的由來。當時認為是魏國的史書,內容與一般正史紀錄大同小異,不過對人物的正反褒貶看法卻有許多不同,因此可以看成是戰國時期的作品,比司馬遷的《史記》還早一些。

可是,即使是這麼古的「史書」,其內容也只有周代的紀錄可信度高一些,而書中所載從夏代以來直到周代之前的部分就很難說了。有許多學者認為那一段記載只能稱之為「傳說」,不能當作「信史」。中國上古史的紛歧記載,使得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有不少中國及外國的學者甚至不相信中國歷史上有所謂「商代」的存在。他們認為,《史記》中的〈殷本紀〉只不過是「傳說」。

然而商代的存在終究是被證實了,這完全要歸功於甲骨文的發現。從這些埋藏在地下的實物文字研究,證實了司馬遷〈殷本紀〉中所載的殷商的「先公先王」都是實有,而不是他憑空捏造或道聽塗說的傑作。在甲骨文出土以後,沒有人再懷疑「商湯」、「武丁」、「紂王」等人物的存在了。

因為甲骨文是遠自商代的「文物」,比之《竹書紀年》又更早了幾百年以上,因而提供了我們作為復原古代氣候環境的史料。我們有沒有辦法從這些看似與氣候沒有直接關係的文物中,用「科學慧眼」看出當時的氣候狀況來?這些「點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卜辭的內容

經過大批學者的研究,人們終於明瞭,甲骨文基本上是商王室的占卜文字,因此又稱為「卜辭」。他們在龜甲或一般是牛肩胛骨的獸骨上挖了許多橢圓形的小洞,並不挖穿,而是留下一薄層。占卜時以火棒燒灼,薄層會「卜」的一聲裂開。在種種占法中之一是,占卜的人(所謂的「貞人」)根據裂紋的交角來決定占卜的結果是「是」還是「否」。如果裂紋交角接近90度,則答案是「是」,如果是遠小於90度,則答案是「否」。如果在中間,呵呵,就很難說了!

對本文的目的而言,更重要的是,占卜的問題往往會刻在那被燒灼的洞(鑽鑿)附近,更有許多連卜後的「應驗」也刻在同一塊龜甲或獸骨上。這些問題及事後應驗的文字就在無心的情況下成為珍貴史料。

甲骨文占卜的內容十分豐富,有的很有趣,有的很恐怖。例如,有占卜妃嬪生育順利與否的,有占卜征伐外國軍事行動的,有問收成好壞的,有占卜蓋了房子或祭祀先王要殺多少人、牛、羊、犬來「慶祝」的,有占卜日蝕、月蝕、吉凶的。對於本文而言,最重要的是有關天氣及氣候的占卜。

卜辭中的天氣及氣候資料

由於大量的文字甲骨曾被人們當作藥材「吃掉」,所以我們不可能會有「完整的」甲骨文資料。我們有的,只是一堆零散的甲骨文字,有的有日期,有的沒有,有的有「占卜問題」,沒有應驗文字,當然也有只有應驗文字,而「問題文字」卻遺失了的。所以我們的任務是,怎樣從這一堆記載著「五四三」的甲骨文字推測出氣候狀況來?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同時也是展示科學方法的一個好題目。

而正當中國學者十分努力地在推敲每個符號的意義時,一個「洋人」–魏特夫格(Karl August Witt-fogel)卻想到以下的問題:有沒有辦法從甲骨文字中看出中國北方(安陽附近)在商代時的氣候狀況?下面我們便來介紹他想出來的「點子」。

分類研析

當我們對一個科學題目感到像「蚊子叮鐵牛」一般無處下「嘴」時,有一個簡易可行的辦法便是「分類」,資料分了類之後,便有路線可循而繼續下去了。對於甲骨文而言,首先便需把文字內容分類。第一個條件是,把有時間記載(年、月、日或季節)和沒有時間記載的分開,因為如果沒有時間記載,顯然很難派得上用場。

結果從超過14,500片的甲骨中找出317片有時間記載(至少有月份)的甲骨來,只有總數的2~3%,實在少得可憐。但是因為得來不易,即使如此少的資料也要從中擠出一些信息來。

第二步是把這317片按內容再分類,其中有108片是有關天氣的,有42片是有關收成的,其餘167片是有關軍事、旅行、狩獵及其他的卜辭。

有關天氣的部分,現代科技這麼發達,人類生活都免不了受天氣的制約,古代更不用說了。因而商代人常常占卜天氣的晴雨。占卜天氣的卜辭有的簡單,有的複雜,內中有卜風的,有卜雨的,有占雪的,不一而足。舉一片較複雜的例子:

「癸亥卜,鼎(貞),旬。二月。乙丑,夕雨。丁卯,明雨。戊(辰),小采日,雨,風。己(巳),明。壬申,大風自北。」

這是卜整個「旬」(10天)的天氣,是在二月癸亥那天占卜的,癸亥是第20天。據考證,這片是文丁六年(西元前一二一七年)的占卜,「鼎(貞)」是貞問。自「乙丑」開始,是真正的天氣概況。我們憑此可以勾出下列天氣輪廓:

癸亥:多雲
甲子:多雲
乙丑:多雲,夜雨
丙寅:多雲
丁卯:早晨下雨
戊辰:黃昏時段(小采日),下雨而且刮風
己巳:早上天晴
庚午:晴
辛未:晴
壬申:刮滿大的北風

中間沒有資料的部分是利用「常識」「猜」出來的,但基本上應符合天氣學規律。

由於卜辭有的有應驗文,有的則無,因此在統計分析及理解時,要用到一些「占卜心理學」,譬如,魏特夫格在統計中發現不少占卜雨的骨片發生在冬天。要不是在當時冬天有下雨的可能,那些卜者大概不會沒事找事去卜卜看會不會有雨。反觀今日華北冬季下雨的機率極小(下雪還比較可能),因此,由當時卜雨在冬季竟然也不少的事實看來,便知當時冬季比現在暖,而且可能也較溼。

有關收成的部分,例如「癸未卜,爭貞,受黍年」。「爭」是貞人的名字,「受黍年」是豐年的意思了。僅僅從占卜豐欠與否不易看出與氣候的關係,但是如果把它們和上面占卜雨的卜辭放在一起統計就有點意思了。這又是和「占卜心理學」有關。如果是春天占卜收成好壞,那多半便是「希望有雨」。如果是秋季占卜收成好壞,那多半便是「求老天別下雨」,因為春雨不足或秋雨綿綿都是造成歉收的主要氣候因素。於是乎,從占卜收成的月份分布,便可以約略了解當時穀物「生長季節」的規律,從而推知,當時的作物生長季節與現在相去不遠。

有關軍事、旅行、狩獵的卜辭,雖然並非直接的天氣資料,然而這些行動無疑和天氣的關係極大。你若挑個大雨滂沱的時節去打仗,除非你是在「出奇兵」,要不然把大隊人馬陷在爛泥淖裡進退不得,恐怕只有等著被敵人修理了。同理,在如此季節去狩獵只怕被野獸捕獲的機會更大。打獵最好是秋高氣爽,「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的時節。因此,從這幾樣行動的卜辭所代表的月份頻率分布,也可以看出乾季、雨季的情況。

魏特夫格統計的結果是:六月戰事卜辭最少,代表這一段時間一定是不適合打仗的雨季,大軍根本不打算出動,因此也不勞占卜晴雨吉凶了。如果和「卜雨」的紀錄相比,則更顯出兩者的一致性。在四月至七月,占卜雨水的頻率驟降,而占卜軍事順否的頻率也驟降,代表這一季節一定是多雨,不適合打仗。

而從八月到十一月(尤其是十月和十一月)卻是卜收成的好壞頻率多,卜雨頻率降低,代表這一段期間一定比較乾燥。

商人打仗何時多?似乎是在春季以及秋季,而以二月及十月為高峰點。不過,這個有點神秘。二月春季,照講應該是農忙季節,開始播百穀。為什麼能有多餘人力,可以打仗?魏特夫格有個很妙的看法。卜辭中的「黍」是啥米東西?很多人以為,「黍」便是「高粱」,而卜辭中一大堆「我受黍年?」的紀錄,可能代表商人的主食便是高粱。這倒也不無可能,因為高粱也可以釀酒,誰人不知高粱酒的清冽!而卜辭中的確也有卜酒糧的,例如「癸未卜,爭貞,受酋年?」那個「酋」據說乃代表釀酒穀物之意。商人喝酒是出了名的,連出土的青銅盛酒器製作之精美後代都無出其右。紂王除了寵愛妲己之外,另一大罪狀是造「酒池肉林」,前面已經提過了。酒多到可成池,可見高粱產量一定不少。

而根據巴克(J. L. Buck)的意見,高粱在春季所需農力不多,只是夏秋二季的一小部分而已,因此在這時節抽出部分人力來打仗倒是可能的。

然而商代的十月卻是收成季節,何以竟能夠有餘力可以打仗?魏特夫格認為,除了天氣乾燥較利於行軍打仗之外,只有詳細的經濟分析才能來理解這點了。

我們在這裡不妨來猜測一下。秋天,除了「秋高氣爽」之外,同時也是「秋高馬肥,胡人南下牧馬」的時節,古代華族的難兄難弟–匈奴(彼時稱為「薰育」或「葷粥」)–早就分布在今天的陝西、山西一帶。此外,卜辭中還有一堆「土方」、「鬼方」、「邢方」、「祭方」、「羌方」、「犬戎」、「鬼戎」等等,都無非是圍繞在商族四周的一些部族,有些可能和後世的「胡人」有關係。「愛好和平」的華族偶然會去「征伐」這些夷狄,而胡人則免不了南下「入寇」,於是戰爭就打起來了。十月的戰爭高峰,依筆者的猜測,便是這種「征伐」加上「入寇」的總效果。

卜辭中便有許多徵兵(登人)的文件。在殷王武丁三十年七、八、九三個月中,為迎擊叿方的來侵,連續徵兵七次:

「七月己巳,登人三千。
八月戊寅,登人三千。
庚寅,登人三千。
癸巳,登人五千。
丁酉,登人三千。
庚子,登人三千。
九月丙午,登人三千。」

總共動員二萬三千人,顯然戰況激烈,打到九月還在進行中。準此,則秋季戰爭絕對頻繁。

從以上的資料,我們大致可以推出殷商時期的氣候概況。本文的主旨在指出「點子」,因而並沒有作詳細的分析,有興趣的讀者請參閱深度閱讀資料。從各種分析,氣候學家們大致認為,殷商時期,華北氣候可能比現代暖而溼。水災似乎也不少。從《尚書.盤庚》中:「茲由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以及《國語.魯語》中的:「冥勤其官而水死」(冥是商的一位「先王」,因太努力治水,結果淹死),許多人認為是指由於水災頻仍,結果弄到遷都遷了五次之多。如此事屬實,也是潮溼氣候的一個旁證。

近代的考古發掘,在殷墟挖出大量水獐、竹鼠、水牛、象等遺骨,這些都是當今出現在較暖溼氣候的動物群落,尤其是象。當然,「象」也有可能是南方進貢之物,不見得是殷墟原產。不過,卜辭中曾有打獵時獲得一頭象的記載,而河南古稱「豫」,有人認為是一人牽一象的象形文字。似乎在在顯示,象是當地野生,而非外地引進。如果屬實,則又是殷商時期華北暖溼氣候的另一佐證了。

圖說

主圖:凡是用來占卜過的甲骨,一般都有鑽、鑿、灼,也有一些只有鑿灼或鑽灼的。「鑿」是指長方形或橢長形的凹槽;「鑽」是指圓形或半圓形的窪洞;「灼」是指占卜時施於鑽內或鑿旁的痕跡。這片商武丁時期的龜甲,背面都有鑽、鑿、灼。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小屯南地甲骨》(一九八三)第四五一七片

左一:這是一片商武乙時期牛的肩胛骨刻成的卜辭,背面有鑽、鑿、灼,卜辭中提到天氣「其雨?」「不雨?」和田獵時擒獲「兕」牛(今通稱犀牛)的事情。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小屯南地甲骨》(一九八三)第一一二八片

左二:魏特夫格根據317片有時間記載的甲骨片來推斷天氣,這片是卜整個「旬」(10天)的有關天氣的卜辭,並利用「占卜心理學」來補充其中的空白。卜辭作:「癸亥卜,鼎(貞),旬。二月。乙丑,夕雨。丁卯,明雨。戊(辰),小采日,雨,風。己(巳),明啟。壬申,大風自北。」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殷虛文字乙編》(一九九四)圖版一六三片

右二:這片牛的肩胛骨正面、反面都有刻辭。反面記載著占卜「應驗」的結果,商武丁時期從北方、東方來的「入寇」,曾在四日庚申那天,俘擄了十五人;又在五日戊申那天,俘擄了十六人。
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一九八二)第一三七號反面

右一:商代人常常灼龜占卜,每占卜一次,就在兆枝的左或右上方刻下兆序。兆序由一至十,十以後仍由一開始。而且占卜時往往從正面問了之後,又從反面問,這就是所謂的「正反對貞」。此圖版可看到從一至七的兆序,也可看到「其來」、「不其來」的對貞。
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一九八二)第三九四五、四二六四號正面

深度閱讀
  1. Wang, P, K. and D. Zhang(1992)Recent studies of the reconstruction of East Asian monsoon climate in the past using historical literature of China. J. Meteor. Soc., 70, 423-446. Japan.
  2. Wittfogel, K. A.(1940)Meteorological records from the divination inscriptions of Shang, Geographical Review, 30, 110-133.
  3. 郭寶鈞(1963)中國青銅器時代,三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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