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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裡的牛
天花曾經全球蔓延,連王公貴族都不能倖免;不過天花也是世界衛生組織於1979年宣告「根除」的第一個人類傳染病。
 
 
 
我們在悶熱的四月天,氣喘吁吁地終於走到位在太平山麓,正在慶祝創立20周年的「香港醫學博物館」。這家成立於1996年的私人博物館,我們久聞其名,早在開幕之初,《醫望》雜誌的王浩威醫師就造訪及報導過,文章結集在《醫生的意外旅程》,最近又收在《沈思的旅步》重新出版。

這棟愛德華風格的美麗建築,原本是香港鼠疫之後於1906年啟用的「細菌學檢驗所」(後來改名為「病理檢驗所」)。我們在蜿蜒的山路上遠遠望去,博物館左側是顏色及造型都很突兀的兒童遊樂園,圍牆上有小小的說明,原址是檢驗所的「動物房」。我以為這是當年細菌學檢驗所進行實驗時,繁殖及飼養實驗動物的所在,直到進入博物館的地下室,看到牆角碩大的木床上側躺著一頭五花大綁的牛,經過香港大學吳易叡教授的導覽及解說才赫然醒悟。原來早年細菌檢驗所製造天花疫苗,位在細菌檢驗所隔壁的動物房養的是生產疫苗用的牛,而不是實驗用的大鼠或小鼠!

天花曾經全球蔓延,連王公貴族都不能倖免,包括法國國王路易十五、英國女王瑪麗二世、德國國王約瑟一世、俄國沙皇彼得二世,都死於天花。在滿清十三皇朝中,順治也因為天花而喪命。不過天花也是世界衛生組織於1979年宣告「根除」的第一個人類傳染病,「種痘」(inoculation)是最早的免疫技術,人痘術先從東方傳到西方,後來牛痘法又從西方傳到東方。在香港醫學博物館看見牛與牛痘,比探究鼠與鼠疫讓我更感到有趣!

「種痘」預防天花,是從中國宋代就有的技術。早期的人痘術是把天花患者的痘痂或痘漿吹入小兒鼻腔,藉由輕度感染產生免疫。據說清朝的康熙皇帝因為童年罹患天花,有痘皮為記,具有免疫力,因而被順治立為皇太子。康熙即位之後為避免年幼的皇室成員罹患天花,考選痘醫進宮布痘,並且大力推廣種痘。從很多資料看來,康熙七年(1668年),候補知縣傅為格就在京城廣為王公大臣的子弟種痘了。

預防天花的免疫技術先傳到阿拉伯,又傳到土耳其。1721年英國駐土耳其代表的夫人蒙塔古(M. W. Montague, 1689−1762)在君士坦丁堡習得人痘術,把技術帶回英國,並且極力對抗西方主流醫學對這項「東方技術」的抗拒,許多年後歐洲各國與印度才開始施種人痘。

不過施種人痘不但技術不穩定,也有危險。英國鄉下醫師金納(Edward Jenner, 1749−1823)小時候也種過人痘,1776年他發現牛痘可以預防天花,開始進行人體試驗,不過他的研究發現以案例報告的形式投稿,卻慘遭退稿。後來又陸續替二、三十個人接種牛痘,直到1796年論文才終於刊登。英文天花「疫苗」(vaccine)源自拉丁文的「牛」(vacca),金納的牛痘新技術不但遲遲未被英國的主流醫學接受,一般民眾也戒慎恐懼,直到1802年,還有漫畫以長出牛角的男男女女嘲諷牛痘的副作用。

1805年(清嘉慶十年),牛痘由澳門的葡萄牙商人傳入中國,因為種牛痘比人痘安全,逐漸為華人接受。1870年成立伊始,

就積極為香港及廣東地區的民眾免費施痘的東華醫院,雖然強調中醫治療,卻不排斥「洋痘」(天花疫苗)。東華廣泛施打天花疫苗的善行,不但有效預防香港、廣東等地區的天花蔓延,也間接宣揚西方的醫學技術。

早期天花疫苗取得不易,香港直到1892年才開始自製,細菌學檢驗所從1906年啟用至1970年代止,為香港市民提供足夠的天花疫苗。天花疫苗的製造需要先把牛固定在特製的牛床上,再把牛痘病毒接種到牛隻肚皮,約兩星期後就可收取疫苗。在香港醫學博物館地下室,以模型重現的就是當年穿著白袍的技術員在牛隻肚皮接種牛痘的場景。

醫學博物館參訪的最後,具科學史訓練背景的英國導覽員熱心為社區民眾介紹,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根除天花之後,全世界只保留兩株病毒,一株在美國,一株留在蘇聯。天花雖然不見了,但是牛痘還在許多人身上留有特殊的印記。台灣從日治時期開始,不但強制接種牛痘,並且註記在早期的戶口名簿上,直到世界衛生組織宣告天花根除的隔年,才停止接種。我的一粒牛痘刻在大腿上,我的父母親在手臂上(像戒疤一樣,有4個大大的印記);比我更年輕的,有在腳底,但是1980年之後出生的新一代,身上就找不到牛痘的痕跡了。

天花根除之後,國際上一直有傳言天花病毒會成為生物恐怖攻擊的武器。為探討台灣停止接種疫苗後,冷凍保存在疾病管制局的天花疫苗是否還有預防效用,疾病管制局曾在2003年委託台大醫院,對219名健康的志願受試者進行稀釋天花疫苗(痘苗)的人體試驗。初步臨床觀察結果顯示,這些冰封超過20年的天花疫苗稀釋後仍保有良好的活性及安全性,萬一發生恐怖攻擊,可以把現存的70萬劑疫苗以簡單的方式擴充到足夠全台所需的安全存量。

走出古色古香的香港醫學博物館,看到原本養牛的動物房拆除後改建的鞦韆與滑梯,一群孩童正嬉鬧追跑著。李尚仁在〈醫學、歷史與博物館〉文中指出,博物館的陳列與說明可以「使遊客進入一個既真實但又能激發想像力參與的時光走道」。我從香港醫學博物館地下室的一頭牛,看到疾病,看到技術,看到東方與西方,也看到人、病毒與動物間的複雜關係。只希望天花與牛痘留在博物館裡被記憶與傳述,可千萬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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