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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宅一生」遇上「馬車醫生」

身為醫生,最重要的就是減輕病人及其親友的苦難,往往「醫生在場」本身便會帶給病人及病家莫大的安慰。
 
 
 
我的朋友小李子常誇自己是醫界的三宅一生:宅在診間、宅在家裡、宅在酒吧。換句話說,三宅醫生是也。勸他不要這麼宅,偶爾出去看看星星月亮太陽,小李子雙手一攤回道:「白天門診這麼累,下班當然要來喝兩杯啊;每天上班這麼累,排休當然在家補眠啊。」

「唉,宅就是醫生的宿命啊!」這傢伙喝兩杯就愛抱怨,口沫橫飛。「我那些優秀的同儕們個個都比我宅啊,早早一進醫院就出不來了,門診到超過半夜的也不少。那個誰啊,以前不也常跟我一起來喝酒,最近受到院長『賞識』要參加晨間會報,你猜幾點?6點!沒有太陽啦,最多只剩下星星跟月亮,如果你還有力氣抬頭。還好我科小位低,清閒,才能來你這裡喝酒。」

酒吧的老爹上了續杯的台啤。老爹說:「真的?怎麼我記得以前鄉下的醫生常常在外頭走動?那叫什麼來著的,『往診』不是嗎?」

老爹說得沒錯,以前的醫生哪有可能這麼宅。相反地,在外頭走動與日月星辰為伍才是醫業的常態。1938年美國堪薩斯州的一位草地醫生赫茲勒(Arthur E. Hertzler, 1870−1946)出版了類似自傳的《馬‧車醫生》(The Horse and Buggy Doctor)一書,用生動且幽默的口吻描寫他的行醫人生經歷,其中許多故事就是環繞著往診發生的。

為什麼往診是以前草地醫生的主要業務呢?赫茲勒直言,所謂的草地醫生其實就是往診醫生。因為雖然醫生們大都住在鎮上,但是大部分的病人都散居在鄉間,平常小病痛都是由家中的媽媽或老奶奶打理,通常要到病情危急或疼痛難耐的緊要關頭,才會想到找醫生。但鄉間道路不佳、交通不暢,許多地方甚至沒有像樣的路,運輸病人非常困難,醫生往診反而是較容易的做法,畢竟醫生沒有生病啊。

由於往診費時,因此交通工具的選擇變得格外重要。赫茲勒主要的往診交通工具按照他的喜愛順序依次是:四輪馬車、二輪馬車、騎馬、步行。這樣的選擇主要有幾個考量,首先是面子問題,其次是舒適問題,最後則是安全問題。

面子問題對新手醫生來說最為重要,因此赫茲勒建議年輕醫師不要騎驢往診。驢子雖然是有體力、耐力的可靠伙伴,但也會常常鬧驢脾氣讓醫生很難堪(要牠往前,牠卻偏要向後不可),更何況騎驢上街本就不是個多麼體面的場景。

自行車則不易應付當時鄉間的崎嶇地形與漫長路程,且赫茲勒身形相當高瘦,騎上自行車顯得分外滑稽,因此朋友們都建議他放棄這個選項。至於20世紀初期逐漸興起的汽車則有常常故障、不易維修且價格昂貴燒錢的麻煩,雖然許多赫茲勒的醫生同行都是早期的汽車愛用者,但他自己卻不愛開車往診。

赫茲勒認為四輪輕便馬車最適合自己的行醫生活,同時兼顧舒適及安全。令人難以想像的是,由於往診頻繁且路途遙遠,赫茲勒常常會在路上打瞌睡,甚至過夜。而堪薩斯州冬季常常大雪遍野,四輪馬車雖然沒有車門跟窗戶,但其頂篷勉強還可遮雨擋雪。此外,相較於馬背、自行車或兩輪馬車,四輪馬車的座椅較為寬敞,讓他能用毛毯包覆全身取暖,甚至斜躺著小憩片刻。

有一次赫茲勒在路上半夜一覺醒來,發現馬不見了!原來是牠不小心誤闖雪堆,被大雪覆蓋住了。赫茲勒只好拿起鏟子下車,先挖出一條雪路,再把馬及馬車掉頭拉出雪堆,看看能否找到回家的路。但是大雪遮蓋了所有的路徑,視線所及之處都是白銀一片。迷路了,怎麼辦?赫茲勒說這時候就要依循大草原上找路的黃金準則:「有疑難,跟馬走。」於是就這樣順利脫險。

一匹識途老馬對往診醫師的重要性超乎想像,牠不但可以把迷路的醫生順利帶回家,還可以幫助醫生避開野外未知的風險。赫茲勒記道,有次大雨往診,去程經過一座平日走慣的橋,那時河水剛淹過橋面,但馬車仍可涉水而過。但數小時後診療結束,回程到了橋邊,發現暴漲的河水已讓橋面完全不見。赫茲勒心想,反正路面與橋面落差不大,應該無妨,便仍舊策馬前行,卻遭到馬兒頑強地抗拒;馬匹堅持不肯前進,一定要繞路而行。試了幾次之後,赫茲勒只好放棄,改繞另一條路回家。

數天後,當他再次經過當地時,才發現原來是馬兒救了他一命,因為那天的大水已經把整座橋沖毀了!但有時馬也是風險來源,一旦受驚,便會不受控制地脫韁狂奔,然後弄翻馬車、誤入險地或者壓傷醫生都是常有的事,而事故的罪魁禍首往往是在安詳的鄉間突然竄出的狗兒或汽車。

因此,對草地醫生來說,狗絕非人類最好的朋友,反而是極大的威脅。每個草原上的農場都養狗,且不只一隻,但這些狗除了會驚嚇馬匹之外,也可能攻擊步行往診的醫生。赫茲勒直言,要確保往診的安全,必須得好好教育這些狗。而教育的方式就是掏出他的柯爾特左輪手槍,把子彈精準地往狗的腳邊送,大部分的狗就會學乖。但是當某次赫茲勒步行往診,有隻大狗直接撲向他的喉嚨時,他只好先用儀器包擋下狗的突擊,再把子彈送進牠的胸膛。

今日或許難以想像,手槍也是赫茲勒往診時的標準配備。除了可以用來驅狗保護自身安全之外,有時草地醫生夜半往診迷途,在鄰近農場處對空鳴槍往往能驚醒農場主人手持長槍出門察看;經過一番解釋後,農場主人通常會卸下武裝並提供熱情的協助,甚至親自帶醫生前往病家。

「哇,原來以前當醫生這麼刺激,出門還要帶槍!看來從前醫生往診要帶的『傢私』還真不少。」

是啊,除了藥物及儀器包之外,赫茲勒往診的隨身裝備還包括用來克服各種地形障礙的鏟子、修馬車用的鐵錘,以及用來剪斷農場的圍籬以便繞過困難地形的鐵線剪。當然,防身、驅狗或找路用的手槍,還有遮風保暖用的毯子,也是往診醫生的必備行頭。

「可是,這樣的辛苦真的有意義嗎?少了醫院的儀器跟設備,往診真的能醫好病人嗎?」

赫茲勒在《馬‧車醫生》一書中也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赫茲勒開業數年後前往德國進修,返美後曾在大學醫學院任教,日後也開設200床的醫院,算得上是與時俱進的成功醫生。但在書中他常自問,究竟自己漫長的往診歲月意義為何?真的對病人有幫助嗎?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認為身為醫生,最重要的就是減輕病人及親友的苦難,往往「醫生在場」本身便會帶給病人及病家莫大的安慰。他說,對每個臨床醫生而言,重要的不是醫學科學到底進展了多少,而是這些進展要如何用來解決病人的痛苦;但醫院中的診斷過程有時卻帶給病患更多的不適與焦慮。

草地醫生的藥物、醫術與手段或許無法跟上日新月異的醫學科技,但這些醫生努力地克服各種地形與天候阻礙來到病人身邊,親眼見證那複雜且多變的臨床徵候與人性掙扎,並在病榻旁盡力緩解病人及親友的苦痛。而在生命即將完結,在那無比徬徨、無助,哀痛到無法言喻的時刻,也是草地醫生們盡心陪伴病人及病家一同走過。赫茲勒對這感到無比的安慰與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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