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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人這部肉做的機器
以科技的觀點,人類究竟是什麼?生活在21世紀科技社會的我們,面臨什麼樣的挑戰?旅遊風盛行的今日,就讓我們沿著佛洛伊德所鋪下的思路,來趟人性與科技衝撞之旅吧!
 
 
 
法國啟蒙哲學家拉美特利(La Mettrie)發揮笛卡兒心物二元論哲學,於1747年發表了《人是機器》。當代美國認知科學家與人工智慧專家,也是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顧問的閔斯基(Marvin Minsky),把人腦直接稱為肉做的機器。以科技的觀點,人類究竟是什麼?20世紀初期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曾診斷西方科技文明,指出人類因科技發展遭受3次重大精神創傷。生活在21世紀科技社會的我們,面臨什麼樣的挑戰?旅遊風盛行的今日,就讓我們沿著佛洛伊德所鋪下的思路,來趟人性與科技衝撞之旅吧!

消失的中心

人類第一次遭受精神創傷,是從1543年天文學家哥白尼發表《天體運行論》,以日心說摧毀長久以來地球位居宇宙中心的信念開始。活躍在16與17世紀之交的德國天文學家克普勒更進一步提供數學證據,說明天體運行軌跡並非如柏拉圖以來的完美正圓,他認為天體運動方式也符合地球上物理學定律的描述。傳統科學史的書寫,習慣把哥白尼、伽利略,克卜勒,一直到牛頓這條發展譜系稱為「科學革命」。

1957年,科學史家夸黑(Alexandre Koyré)在《從封閉世界到開放宇宙》中探討世界觀的轉移,他對照西方自畢達哥拉斯以來所傳承的那個具有次序的、階層的封閉宇宙(cosmos),把17世紀的宇宙觀稱為開放宇宙(infinite universe)。

科學理論的轉變若只是對不同秩序的理解,怎會嚴重傷害到人類的自我認知?原來,科學革命之後,人類不再是宇宙中心。非中心且軌道橢圓,似乎蘊含人類境況可能不是獨一無二(橢圓有兩個焦點,雙中心?)。不是唯一,引發想像。具科幻傾向的積極者,或許開始幻想開放宇宙中是否有其他智慧生物或文明形式;至於擁抱傳統觀點的保守者,面臨的卻是信念崩解,無法安身立命。

地球不在宇宙中心為何產生精神創傷,意義為何消失?先想想現實世界的劈腿事件吧,劈腿表示有小三、有小王,妳或你不再唯一,這豈不令人抓狂?以這同理心回到17世紀基督教與科技文明的緊張關係,雖然冒犯,卻顯容易。

消失的神性

人類被驅逐離開宇宙中心,也可能不再是上帝的唯一之後,仍堅信即使被逐出伊甸園,上帝仍以自身形象造人,萬物充其量只是各從其類。以自身形象造人,暗喻人類具有神性,本質仍與上帝和天使緊密相繫,穩居自然之鏈的頂端。第二次的精神創傷,就在打斷人類與上帝之間的連結。

19世紀英國博物學家達爾文於1859年發表《物種起源》,指出地球上所有物種擁有共同祖先。雖然在書中很少提到與人類相關的話,但他認為新觀念「會為人類的起源及其歷史問題帶來一絲光芒」。

從那時起,人類便不得不面對自己與猴子擁有共同祖先的事實,雖然到今天仍無法發現那消失的環節。人類與猴子看來傳承相同特質,也就是動物性。如此,人類即使仍高坐在自然階梯的頂端,但與上帝和天使之間已出現本質差異,而且是從神性到獸性的巨大差異。也難怪他的老師賽吉維克(Adam Sedgwick)讀完這本書回信給達爾文說:「閱讀您的書所感受到的痛苦比愉悅還多。」

消失的理性

人類身體不僅擁有獸性,更需依賴物質科學才得以解讀出意義。但是,無論如何,東西方文明都認為所有生物中,只有人類擁有理性思考能力。只不過,這個具有人類自主思考的能力,正好被佛洛伊德自己給取消了。

佛洛伊德受演化學影響,認為心智能力與器質性的腦功能緊密相關,因此從心理與物質兩種角度同時著手研究。他指出,人類的思考與行動受到潛意識驅動,因此人類理性並不是如以往所設想,總是自主、清晰、高貴與善良。佛洛伊德的學說造成的創傷或許更為直接,因為他所談的現象幾乎是日常生活所見,譬如,性、夢、愛欲與自由意志等。

消失的物種

20世紀生命科學發展迅速,特別是1960年代發現DNA雙螺旋鏈之後,微觀基因層次的研究屢獲突破,使得生命科學似乎成為回答「生命是什麼」,甚至「人性是什麼」這類問題最重要的參考。雖然生命科學家延續物質科學傳統,不願觸及過多哲學或形上學議題,但是因為化約到分子層次的人類身體圖像,很難以直觀認識,因此哲學問題不斷被提出。

畢竟,一般人面對 A T G G C A T G T A C T T G G T A G(DNA)→ A U G G C A U G U A C U U G G U A G(RNA)之類的訊息,根本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意義。只有受過生命科學訓練的科學家,才有能力讀懂實驗室產生的遺傳密碼。

人類圖像成為分子俄羅斯娃娃,不斷化約,小還要更小,永遠不知道後面還有什麼?更令人期待或擔心的是,隨著基因工程科技的發展,人類已有能力改變人類演化的方向。盲眼鐘錶匠從此開眼,演化過程不再是具有似目的性,而是可具目的性,擁有人擇方向。人類是否企圖扮演上帝?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除了基因科技外,21世紀腦科學與人工智慧的發展,再次衝擊了人類的自我認知。人腦展現出的複雜思考能力,過去一直被視為是人類最特殊之處。不過,從20世紀後期,人腦的地位就不斷受到挑戰。人工智慧「深藍」(Deep Blue)與西洋棋手的對弈故事,或許標誌了第四次集體焦慮的誕生。

1996年,IBM以平行運算的電腦系統「深藍」挑戰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巴羅夫,但以2-4落敗。隔年「深藍」的運算能力提高兩倍,以每秒2億棋步的速度捲土重來。這次「深藍」以3.5-2.5擊敗卡斯巴羅夫,成為首次在標準比賽時限內擊敗世界冠軍棋手的電腦系統。雖然,這過程有許多爭議,但是機器勝出造成的深層焦慮是,人類是否會如許多科幻情節一般,成為人工智慧世界的寵物,甚至成為多餘的物種而被取代?

?—!—。:社會對新科技的反應

問號 ─ 驚嘆號 ─ 句號的序列,是社會對大部分新科技問世的標準反應模式。社會大眾對於新奇事物的出現總是感到好奇,其次讚嘆它的美好或咒罵它的危險,漸漸習以為常,以致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套句科學史家孔恩的話,處於典範中自有努力的目標,與典範不符的,很快在驚嘆號之後就會變為無聲句點。

人類的確太容易遺忘了。譬如,1996年除了「深藍」外,還有全世界第一隻複製動物「桃莉羊」呢!當時臺灣媒體大肆報導,但2001年臺灣首隻核轉殖複製牛「畜寶」誕生,有誰知道,遑論記得?可見,社會對於科學技術的興趣,許多時候都不在知識內容與社會影響,而停留在情感效應與實用與否。

可能也是沒有立即的需求,因此科學與技術的人文討論,幾乎都在科技讓社會付出代價時才獲得社會召喚。戰爭是最明顯的例子,譬如原子彈的使用,支持科技中立者會主張:「技術無好壞,問題在使用者。」因此人文社會學科應該來記錄研究為人類社會留下歷史經驗。雖然沒錯,但是人文社會學科難道無法在整個科技實踐過程中,扮演創新、引導以及積極預防負面後果的角色嗎?

佛洛伊德以長時間尺度診斷人類精神創傷,但是大部分時間,人類社會生活都相當穩定。即使時而出現新事物,人類都能在滿足訝異或感受震驚後,很快遺忘或回歸平常。

讓我們安身立命的典範、傳統或穩定平常,其實正是人類發展的利基,也是「限制條件」(constraint)。人文社會學科的重點不在於指責「人是肉做的機器」這樣的主張,而是希望透過變遷過程凸顯差異觀點,並試圖找出形塑不同人的觀點的知識脈絡與限制條件。若在這個意義上,科技與人文思考從來沒有分道揚鑣,分工而不合作的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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