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令名

 
2018/09/14 吳美枝 | 特約文字編輯     76
 

「小時候我曾夢想要當畫家、詩人、物理學家,就是沒想過要當醫生。」長庚醫療財團法人胃腸肝膽科的謝森永醫師笑說在醫學系第四年還差點休學呢。如今他不僅是醫生,也是長庚大學微生物及免疫學教授、又是科技部今年傑出研究獎的得主。回顧往事,他說這輩子影響自己最深的人就是他的父親,不只塑造了他的性格,也深深牽動著他的人生。

 

父親的期待  

 

「小學時我是個快樂的孩子,沒有煩惱,喜歡畫畫。有位老師很欣賞我的畫,常常帶我到處去寫生。」謝森永說,雖然沒花很多時間念書,但課業成績仍維持水準。「從小就聽爸爸提到家族的事,他一直都滿懷榮耀地說我們家歷代是書香門第,到我祖父連續八代都是醫生,所以讀書在我們家好像是天職。」清末民初,福建沿海一帶流行病肆虐,謝森永的曾祖父遂帶家人移居台灣,開始在台行醫。他祖父雖然也是醫生,但日本政府不承認漢醫資格,祖父只好改當郵務士(郵差),由於家無恆產,十一個孩子只能重點栽培長子及次子,其他孩子都放牛吃草。

                                                                                                              

「我的大伯父與二伯父都畢業於台北帝大醫校。父親排行第八,他跟祖父一樣,期待我哥哥能成為醫生繼承家業,所以對我並沒什麼要求,壓力都不在我身上。」儘管如此,謝森永還是一路順利地從新竹的北門國小、建華國中到建國中學。「高中時,我開始對未來有憧憬。因為景仰牛頓、愛因斯坦,覺得從觀察、思考與數學的世界,就可以看穿宇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所以有陣子很想成為物理學家。又逢當時沈君山剛回台灣,寫了一些科普的『天文漫談』也作了公開演講,我都會去讀、去聽,同時夢想自己是個研究天文物理的學者。直到高三要選組了,我才第一次發現其實父親一直對我是有期待的,他希望我成為一個醫生。」

 

謝森永說,忙於生計的父親總是早出晚歸,所以跟父親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他從沒有忘記父親教過的每一件事情。「他教我綁鞋帶、擠牙膏、繫領帶,上廁所如何只用一張衛生紙。小時候,家裡牆壁上掛了一塊黑板。如果我們明天要考試,父親就會在黑板上寫下勉勵的字句。此外,在我還沒入學前,他會在黑板上留下算術題目,要我隔天早上醒來時解題。原來父親對我也是有期待,只是他從來都不說。」因對父親的情感,謝森永選擇順應父親的期待,並考進了陽明醫學院醫學系。

 

「在醫學院的頭兩年還能在物理、微積分中找到學習的樂趣,但是,大三、大四進入寄生蟲學、藥理學等醫學專業科目後,就感到痛苦不堪了。」謝森永說,到了大四,他幾乎放棄,也決定休學,甚至開始準備重考,想去追逐自己的物理大夢。「後來,終究是勇氣不夠,因為周圍有很多聲音,不斷地提醒我並不是天才,讀物理能幹嘛?」於是,他放棄了作夢,硬著頭皮繼續讀醫學院。直到五年級,父親事業失敗,並被確診罹患了肺癌,這晴天霹靂的打擊才堅定了他要行醫的想法。

 

「父親是我的第一個病人,從被診斷、住院治療,我一路都陪著他,過程中我也一直跟主治醫生討論。沒想到,在我要當實習醫生那一天,也就是七年級第一天,父親過世了。」謝森永充滿遺憾地說,自己會當醫生是因為父親的期待,等到他當了醫師,父親卻已不在了。畢業後,謝森永先去當兵。但是,「科學夢」仍存在於他的心底。因此,服役期間他去考到了公費留考。退伍後,先在省立桃園醫院上班,存了一些錢,留給母親及弟妹當生活費,終於得以出國深造,追逐自己的科學夢。

 

崎嶇研究路

 

「我只是個醫生,在台灣沒讀研究所,對研究只有憧憬卻毫無經驗。到美國,一開始的衝擊確實很大,上課聽不懂、研究論文看不懂。但我很用功,下課一定跟同學借筆記,也經常跑圖書館。第一年暑假,我把James Watson寫的《Recombinant DNA》仔細的再讀了一遍,才豁然開朗,理解什麼是分子生物學。」謝森永坦言本來想做遺傳跟癌症的研究,卻因適應問題,換了三個實驗室,才驚覺自己時間有限,不能再拖了,遂決定先研究相對單純的肝炎病毒。

 

「從演化觀點來看,有些病毒其實跟宿主有很深的相互關聯性。譬如D型肝炎病毒,它的基因結構在所有病毒裡面非常獨特,這個獨特性卻跟宿主的DNA結構、及調控有類似。再譬如B型肝炎在繁殖的過程會嵌入宿主的DNA,造成宿主基因的突變。另外,某些病毒於嵌入宿主的DNA後,病毒複製時會同時帶走宿主的基因,變成病毒的基因,這些基因又跟人類發生的致癌基因有關。」謝森永說,近年來人類因過度開發,侵犯到其他物種的生態,導致一些原存在於其他物種的病毒跑到人類身上來,造成嚴重的傳染病,如愛滋病毒、SARS病毒、伊波拉及利百病毒等均是。我們無法預測將來還會有哪些病毒,但病毒的演化是一條漫長且複雜的路,人類只能慢慢去瞭解。

 

在美國求學期間,太太一直相陪在側,孩子誕生後,僅能依賴教育部公費生的微薄生活費,所以謝森永幾乎都窩在實驗室。「陽明醫學院的老師和同學知道我在美國並沒家庭的資助,生活過得很辛苦,故曾多次資助我生活費,讓我非常感動。」完成美國的學業後,他回到台灣繼續當醫生,也在大學教書。然而,「科學」是他永遠的嚮往,也是他永不會停止的追尋。因此在忙碌的行醫與教學生活中,他仍繼續研究工作,一開始是延續肝炎病毒的研究,後來慢慢轉為肝癌的研究,在千禧年後,他的重心就放在癌症了。

 

意志與精神

 

父親當年罹癌過世,對謝森永來說,是一輩子無法忘懷的事,也是他後來決心專注癌症研究的重要原因。除此之外,父親的熱情、無私、意志力都對他這輩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父親當年小學畢業就去紡織廠工作,不幸發生意外,斷了一隻手。但是,他從未跟我們兄弟姊妹說過斷手的故事,因為他不想讓我們承擔。他用一隻手養六個小孩。小時候我生病,他用那一隻手騎著腳踏車載我去看醫生。他只有一隻手,還是能教我哥哥游泳、打桌球。他不會因為只有一隻手,就認為自己輸給任何人。」

 

「我算是意志力滿強的吧。」這是父親帶給謝森永的影響。他坦言,自己始終生活在高壓力狀態下,要負責的工作包含臨床 、行政、教學、研究,工作量之大是非常可怕的。而他覺得克服壓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去面對壓力。如果逃避它,只會讓壓力坐大。他說自己成長的那個時代,是台灣快速飛躍的成長期,當時不只是經濟在飛躍,每個人也都在飛躍,因為每個人都想往前衝,這些衝勁集中起來,就成為推動台灣繁榮進步的力量。而他至今仍乘載著那個力量,到現在還是天天在挑戰自己。

 

「我擔心的是,現在的年輕人,是否少了這份衝勁。」謝森永勉勵年輕人要有理想,對未來要有更高的憧憬。要不斷的進步,不要輕易滿足現狀;。「真的不要輕易妥協、不要安於現狀,也不要隨波逐流。當你跟別人不一樣時,只要你是對的,要耐得住寂寞、忍得住批評,就可以見到成功的曙光。要有勇氣去堅持你的理想,並且不斷挑戰自己,成功總是會到來的。年輕人的眼光要遠、格局要大,才能在競爭的世界裡,走出自己的道路,開創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