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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忍煉金術

化學的起源,與西方的煉金技術的發展有關。雖然現在多會以無稽之談來看煉金之學,但若能除去後見之明,而採「莫以成敗論英雄」的態度探索啟蒙運動前的煉金發展,仍可從其中找到鏡鑑之處。
 
 
 

化學的起源,與西方的煉金技術的發展有關。雖然現在多會以無稽之談來看煉金之學,但若能除去後見之明,而採「莫以成敗論英雄」的態度探索啟蒙運動前的煉金發展,仍可從其中找到鏡鑑之處。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張谷銘博士,專門研究 17、18 世紀的歐洲社會文化,他無意間被一篇以《一個政治問題:應否容忍煉金術士?》(A Political Question: Whether Alchemists Should Be Tolerated in the Republic?)為題,1702 年出版的德國博士論文所吸引。

 

煉金術怎麼會成為一個「政治」問題?「容忍」代表了甚麼意思?歐洲當時已經有「共和國」的概念了嗎?基於這些問題,張教授便針對這篇論文展開研究。這篇論文的作者布蝶斯(Friedrich Franz Buddeus)是哲學家也是神學家,他的身分是這篇論文的指導教授。然而當時做法經常是指導教授撰寫論文,也因此通常被視為博士論文的作者。本文沿襲當時的方式,稱布蝶斯為作者。

 

論文首先討論煉金術是否為真。即使有些煉金術士並未具有其所宣稱的煉金能力,但不能以此認定所有的煉金傳說都是假的。另外,當時還有個觀念認為煉金術是種上帝恩賜的天分,並非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因此布蝶斯希望能從歷史記載中,找尋明確可證其為真的敘述。

 

雖然布蝶斯未必有足夠的知識背景來分析煉金的真偽,但他也不認為當時的知識背景足夠論斷物質特性轉變的可行性,因此他採取一種「社會經驗主義」來辨證,這是針對事件的陳述及證人的可信賴程度,間接對其真偽做分析。文中所舉的許多歷史案件,結論幾乎都是「無從判斷真偽」,但是最後引述一件在論文付梓前幾個月流傳的事,一位煉金家波特格(Bottger)於前一年秋冬之際剛宣稱煉金成功。

 

波特格當時雖然只是一位 19 歲名不見經傳的德國少年,但其煉金成果有 3 位證人目擊,兩位牧師及一位藥劑師。這些人在當時都是有名望、有道德者,既不可能存心欺騙,同時有人也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判斷其操作過程是否合理,所煉成的金與其他的金是否相同。因此這篇論文就認定,這件成功案例得以確定煉金可為真,接下來便是分析煉金所帶來的政治影響。

 

先要釐清的是,論文標題所提到的「Republic」。布蝶斯當時執教所在的普魯士是君主制的邦國,甚至當時日耳曼地區的所有邦國,都不是所謂政權由多人共享的共和制度。為此,張教授特地考據布蝶斯的其他著作,以及當時的字典與百科全書,指出 Republic 在當時也有「社會、國家」的用法,這也是布蝶斯的用法。

 

煉金的過程和結果都會令人著迷,但相對的,也可能給社會帶來經濟問題、道德亂象、社會失序。萬一過分沉迷的是君主,又會荒廢國政。如果煉金成功,還可能造成黃金價格降低與幣值的混亂。這些就形成了論文題目所說的「政治問題」。

 

雖然煉金看似有上述種種問題,但撇開招搖撞騙的人與過分沉迷的國王,煉金本身並未違法,沒有道德的瑕疵。何況他們還是真正虔誠的基督徒才能具有如此的能力,不會破壞公眾秩序與和平。如果真的能煉出金來,對自己的國家會很有幫助。

 

雖然論文中沒有提到國際競爭中要有雄厚財力這部分,但後來一些回應的文章會從這裡強調,為了怕別國先煉出金來財力漸大,國家不可能禁止人民煉金。因此衍生出「容忍」這樣的情緒,這意味著不是完全的贊同與支持,而是兩害相權之下有條件的接受。這樣的詞彙背景來自宗教戰爭之後,休養生息期間人民對戰爭原因的反省。大家逐漸培養出一種容忍的態度,即使你不認同其他宗教的教義,為了避免戰爭和衝突就要學習容忍,這是當時很重要的道德。布蝶斯便把宗教上的詞彙借用到政治上來。

 

煉金所引發的問題,可以用波特格自身的故事來做註腳。因為大家都耳聞他會煉金,因此他的國家普魯士國王要抓他,希望他能拯救困頓的財政。波特格怕失去自由便逃到鄰國薩克森(Saxony),結果造成兩國對峙,最後波特格還是被薩克森國王逮捕。在宮廷中,波特格並未成功地製造出更多的黃金,他退而求其次以煉金的知識,鑽研出生產白瓷的方法。先前製作白瓷的技術是東亞國家所獨有,波特格的突破為歐洲工藝史寫下新頁,也因此在歷史上有獨特的地位。

 

如果借用張教授的考究仔細玩味,白瓷本來在歐洲非常昂貴,後來因為可以大量製造,價格才逐漸降低。這似乎說明學者預測,若可以大量煉金則其價格會降低的理論是合理的。而德薩兩國的對峙,也說明波特格擔心的社會問題並非杞人憂天。

 

科學的發展並非直線成長,其中有許多的嘗試與失敗,最珍貴的是人類思維與行動在其中努力過的痕跡。現代科學發展百花齊放,恐也有不少就如同當年的煉金術,我們該採取甚麼態度呢?這篇論文有著許多面向可供參考。

 

後記:歷史長流容易被後人以不求甚解的態度壓縮搞混。本篇的完成,除了感謝張谷銘教授接受訪問與細心修正之外,也感謝范賢南先生協助澄清本人的歷史觀念,並提供一些有趣的解析觀點。

 

深度閱讀

  • Ku-Ming (Kevin) Chang (2007) Toleration of Alchemists as a Political Question: Transmutation, Disputation, and Early Modern Scholarship on Alchemy,  Ambix, 54(3), 245-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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