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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的王道

在臺灣講到創新,十之八九指的都是偏向於科技方面。但是經驗告訴我們,創新絕非如此狹隘,在其他領域或更高的文化層次,如思想、藝術、管理等方面,創新的影響更為深遠。
 
 
 
當今之世,最夯又朗朗上口的關鍵字,「創新」(innovation)絕對榜上有名。五湖四海,男女老少,士農工商,似乎不講創新就趕不上時代;不認同創新,就是觀念閉塞,封建八股。可是仔細觀察,普天下的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迄販夫走卒,雖然「創新」掛在嘴巴上,可是所想、所行卻離「創新」很遠,因為人的創意基因並沒有被積極開發,甚至有意無意地被壓抑了。證據何在?

創新來自發明(invention),很多發明源自發現(discovery)。中國人一直津津樂道,老祖先「發明」了羅盤針、火藥和印刷術。除了印刷術隱然促進了現代西方學術的擴散之外,羅盤針和火藥與近代西方這一類的科學發展卻很難相提並論。

近代科學源自西方,牛頓在1687年提出的運動定律主宰物理世界近3世紀。接著湯姆遜在1897年經由陰極射線發現了電子,揭開了粒子世界的序幕,電子的應用至今方興未艾。達爾文則觀察到物種進化的客觀事實,1859年《物種原始》的發表,在當時相信「創造論」的西方基督世界,堪稱石破天驚。

在以上西方世界發生劇變的同一時期,中國約略是清朝(1644~1912年)間,仍然是個封建帝國。1915年(民國4年),著名刊物《新青年》發起新文化運動,倡導科學(賽先生,science)、民主(德先生,democracy)和新文學。將近100年後的2012年,我們自問,在臺灣科學發達嗎?民主生根嗎?很遺憾,答案不是肯定的。民主開小花,卻不夠燦爛;科學有小成,卻沒有深耕。民初《新青年》的那批熱血青年的成果未被發揚光大。

科學的發現有時可遇不可求,發明和創新則途徑萬端,從靈光一現到系統性方法,有無限個可能。其中的一法,有學者稱為「餐巾紙背後的圖案」(back of the napkin diagram)。當親朋好友聚會,酒酣耳熱時,靈感如泉湧出,到處尋求紙張而不可得,便在餐巾紙的正面或背面畫上草圖,以免遺忘。

荷蘭的安多荷芬(Eindhoven)市,在1966年蓋了一座飛碟型的建築(取名The Evoluon),是創立於Eindhoven的飛利浦公司為了慶祝成立75周年而獻給安多荷芬市民的禮物。其形狀的創新驚豔一時,它的原始構圖就是當時飛利浦家族的後代福利茲.飛利浦(Frits Philips)在餐巾紙上塗鴉出來的,夠有創意吧!

在臺灣講到創新,十之八九指的都是偏向於科技方面,諸如技術、製程或產品,如活版印刷、電晶體、網路等。但是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創新絕非如此狹隘,在其他領域或更高的文化層次,如思想、藝術、管理等方面,創新的影響更為深遠。

極權思想影響整個世界的走向,導致民主陣營和極權陣營的對立長達數十年,除了把資源和知識用在對抗外,極權統治僵化思想,至今餘害猶存。

購物中心的概念始於1950年代,大大改變了商業模式。還有品管圈、六標準差管理、學習型組織、網路購買,都是引領了公司運作和消費行為的創新模式。

然而,如人學佛,有人頓悟也有人漸悟。天才型的人容易有靈光一閃的機會,平凡人呢?有學者研究出,透過系統性的步驟,也可激發出平凡人創新的能力。很多科技管理書籍,把創新分類,有躍進式創新,如電晶體和電視的發明,有漸進式創新,如單色(俗稱黑白)電視進步到彩色電視,而更多的是改善個案(英文的kaizen來自日文,日文則源自中文)。

天才型的人更容易啟動躍進式創新嗎?答案可能是正確的,但應是個案。講到創新者,有人有話說:歷來創新者都有一個共同特性,就是他們大部分個性直接、不加以修飾、喧囂、難以控制,包括聖人、藝術家和科學家在內。所謂圓熟老練、通情達理、忠誠敬謹、循規蹈矩,都是不合他們氣性本賦的異質。綜觀歷史上的名人,畫家畢卡索、梵谷,鋼琴家李斯特(當場砸爛鋼琴),科學家牛頓、愛因斯坦等不可勝數,似乎都留下重大、影響世人的事蹟。

果真天才必有怪癖嗎?也許不盡然。普天之下,德智的高低依序是「聖賢好凡常」,聖賢如鳳毛麟角,好凡常才是眾生,有何方法也可讓「好凡常」具備創新能力呢?系統性創意思考方法似乎是可以培養的。廣義的系統性創新,包含很多「類創新」的手法,如相近關係圖(affinity diagram)、標竿、水平思考、腦力激盪、問題分析、思維導圖(mind map)和萃思(TRIZ,俄文teoriya resheniya izobretatelskikh zadatch)等,尤其是TRIZ頗受企業和學校的推廣,並由此衍生出一些書籍和訓練課程。

中國人常說「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老早就說中了TRIZ提到的技術矛盾的樣板:我希望有翅膀來產生浮力,但是又不想要翅膀的重量。也就是我要翅膀的好,而不要翅膀的壞。偉哉!這讓人聯想到人生的哲理嗎?我要某人的好,但不要這個人的壞。還可能讓有些人想起來,宛如繞口令一般的佛教金剛經的經文:「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實相者,無相無不相,實相者,即是非相。

在一般語言使用上,有時人們把發明、創新混雜使用。但是「發現」顯然意涵大為不同,它意指發現新的物、事、現象,不管是透過五官、思想或人類發明的輔助工具(例如人發明了顯微鏡,才發現細菌)。而這些物、事、現象是早已存在的,而且很可能是昔在、今在、永在(套用基督徒稱頌上帝之語)。比方說,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而非發明相對論,因為時間、空間、物質的特性本就如此,只是一直到愛因斯坦這位天才出現,才被他推導發現的。從另一角度來說,很多發明也是為了滿足這些五官或思想的欲求!

至於發現和發明之間是0與1,或者是連續性,則有待進一步發展,目前難料。早些年代,物質和能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愛因斯坦「發現」物質和能量其實是一體的兩面:E = MC2。此外,物質、重力和非重力(如電磁力、弱核力、強核力等)曾經是不同的研究領域,曾幾何時,科學家目前正尋求「發現」一個可以圓滿結合三者的理論。

創新、發明也罷,發現也好,顯然都和人的智慧、創造力和欲求不滿足連上關係。人類欲求(可能是正面或負面)越不滿足,越能誘發出跳躍式的創新,當然還必須以技術的可取得狀態為後盾。

然而創新完全是無中生有嗎?似乎又不盡然。一個人所有經驗和知識的累積(自己的加上別人的),都是「有中生有」的素材。這也就是何以在學術研究中,文獻探討是不可缺的一部分,文獻讓後學者知道,哪些是前人已經成就的,哪些是待研究的。因此專家都是站在別人的肩膀上邁進,文明是人類集體智慧的積累。

人有哪些欲求呢?佛家說財、色、名、食、睡是也。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 1908-1970)發展出心理需求五層次的理論(,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色、食和睡),往上是安全需求(財)、社會需求(財)、尊重需求(名),最高是自我實現。俗語又說六根不淨、七情六欲,六欲就是六根啦,眼、耳、鼻、舌、身(觸覺)、意(思想)是也。如果說因人的六根不淨,引發出創新發明、乃至於發現的動機,似乎也有難以反駁之處。也再次證明,凡事有其動機必有其利的哲理,正所謂存乎一心是也。

望遠鏡、放大鏡的發明,是因為人天生眼力有限,又偏偏「欲窮千里目」,想要「明察秋毫」,才運用智慧發明出來的。顯微鏡發明於約16世紀,望遠鏡約17世紀,很湊巧,都是荷蘭人的傑作。這個西歐的蕞爾小國,卻是商界和科技界的小鋼炮,世界馳名的殼牌公司、飛利浦、ING(安泰)都是百年長青的公司,在全球五百大中名列前茅。

助聽器的發明,難道不是為了抗拒因老化或受傷而喪失的聽力,想要人定勝天的另一傑作?

前一陣子臺灣政壇有位篤信上帝的人物,在新書上提到,(女生)大乳房如果是假的,摸起來會怪怪的,既不舒服又無意義,頗引發一些議論。這裡不妨也狗尾續貂,做為創新的一個例子。

隆鼻也是人類(女性偏多)喜愛的美容手術之一,但是隆鼻之後,萬一碰到新情人不喜歡改造的鼻型呢?創新方法之一是在隆鼻材料中多加一個訊號發射器,變成智慧型鼻子,一發現新情人(親密伴侶)不喜歡新鼻型,當事人只要皺一下鼻頭,就有訊號產生,新情人靠近時就會產生愉悅感。Bingo!根據TRIZ九宮圖(9 windows),鼻子是系統(system),親密伴侶(包含腦部)是上系統(super-system),隆鼻材料是下系統(sub-system)。

當然,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技術的課題,可見系統性創新是可以培養的。但是,問題來啦!新型隆鼻材料的訊號產生器改善了(增加)鼻子的功能,卻惡化了其他的參數,因為增加了鼻子的重量、複雜度(微型訊號發射器、電池等),所以就要啟動TRIZ的另一套法寶—矛盾矩陣表(table of contradictions),改善一些參數,但是惡化其他的參數。因此接著又要運用TRIZ的其他手法,諸如40發現原理、76標準解等。

哇!哇!天啊!當一步步陷入TRIZ的系統性方法(想想看,系統性是否意味著某一種僵化?)時,可能天生的一點點靈光早就不閃了。由此我們體會到一種意境:我們希望有TRIZ的思考邏輯,但是又不想陷入TRIZ的框架和累贅。很吊詭吧!想起來前面所講的嗎?希望有翅膀來產生浮力,但是又不想要翅膀的重量。

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尤其近一世紀以來),不斷觀察到,也親身感受到,科技愈來愈先進,可是生態浩劫愈來愈惡化,二者的死亡交叉很可能早已到達,只是人類視而不見。更嚴重的是,惡化正加速進行。

不是都這樣感歎嗎:人類平均壽命愈來愈長,可是平安、喜樂、尊嚴愈來愈少;房子大了,親情少了;錢多了,道德淪喪了;食物精緻了,健康變差了;醫學進步了,生命的尊嚴掃地了。西方醫學的進步導致醫學已成為被自身成功所拘禁的囚犯,其他科技的進步何嘗兩樣?以葉克膜(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 ECMO,一種體外循環心肺支持系統)為例,如果誤用、濫用,可能讓病患要死很難,卻也救不活。

由此可見,技術創新的確提升了人類生活的舒適度,延長了人類的壽命。然而壽命的延長包含了植物人的壽命,而植物人是一個普遍受到爭論的議題。科技創新帶給人類的禍害,包括災難性的大大小小戰爭和普遍性的自然環境破壞,卻也如影隨形地戕害各地的人民。不幸的是,不管創新的功過如何,創新的速度還會加速擴張下去,因為物質享受的誘因仍然不斷增強,而且從已開發國家蔓延到開發中國家。

西方文明以化約論(reductionism,也有稱為還原論,也就是把複雜的事象經分析簡化,由最基本元素的性質去了解整體事象變化原理的理念)為主所創造出來的現代科學和工業,加上資本主義的發展,已經把人類生存的地球帶到岌岌可危的境地。

雖然西方國家早有先哲發出呼籲,但是聲色犬馬的誘惑,讓這些先知的警告宛如馬耳東風,戒之者稀矣!這些先知中具代表性的有德國哲學家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 1880-1936)、美國的歷史和文化史大師巴森(Jacques Barzun, 1907年生於法國),乃至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 1953年生於美國)等。

由於近百年來中國深受科技落後所苦,被西方列強的船堅砲利打得屢戰屢敗,割地賠款,內政上則官箴敗壞,民不聊生,因此中國人眼中的創新,泰半是科技上的成就。

但是中國人忽略了創新更重要的、更恢宏的領域:思想、藝術、運動、社會,乃至商業模式等層面。舉其犖犖大者如下:活版印刷(1455年德國古騰堡)、史坦威鋼琴的弧形琴身及鐘形鐵骨和雙重音階(1870年代)、鑲鑽手表(非常創新的觀念,以裝飾為主,計時為輔)、購物中心的概念(1950年代),印象派畫家的點描技法(1876年)、陪審制度(1166年發明於英國)、五線譜(1010年左右,天主教僧侶所發明)、高爾夫球運動(15世紀起源於英格蘭,但有人考證說,中國人在8至14世紀就有這項運動了)。

所有這些創新發明,構成了今日西方社會多采多姿的面向,幾乎所有開發中國家都趨之若鶩。

臺灣的職業高爾夫女球員曾雅妮,已經盤踞世界球后71周(截至2012年6月20日)。 中國女子職業高爾夫球員馮珊珊,於2012年6月11日在美國紐約州舉辦的美國女子職業高爾夫球文曼斯錦標賽獲得冠軍,她的第一次,也是中國的第一次。中國第一個高爾夫球場1984年建於廣東省中山市,2004年有高爾夫球場170座,2012年有700座。而全世界最大的高爾夫球場在中國深圳觀瀾湖,12個18洞球場,總共216洞,真是超英趕美。

再算幾筆帳:全世界最富有的運動員是高爾夫球員,而不是美國NBA球星,也不是大聯盟球員;印象派畫家荷蘭人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1853-1890)的向日葵,1987年拍賣價10億新臺幣;最貴的鑲鑽手表賣1.5億臺幣(全世界限量1隻,早已賣出);全世界最大的公司是沃爾瑪(Walmart,1962年創立),員工220萬(2012年),是鴻海的兩倍,營業額US$4,470億(2012年)。這些耀眼的數字,主要來自於非科技類的領域。

綜上所述,創新之路既寬且廣,局限在科技的思維,反而陷入了紅海的廝殺。放眼人類生命元素的所有層面,尤其是心靈、文學、思想、藝術等非科技直接相關的領域,是臺灣今日可以進一步培養促成的藍海。在日本,推動國家走上現代化的歷史轉捩點,是「岩倉使節團」在1871~1873年考察歐美15個國家後,認識到日本不但要引進新技術,還要引進新的組織和思維方式。

近五百年來,西方科學突飛猛進,把化約論的功能發揮到極致是原因之一。而中國哲學的核心「整體論」(Holism,指一個系統例如宇宙、人體等是一有機的整體,不能割裂或分開來理解,中醫學是典型的代表)卻沉睡千年。

一位西方習武者到中國著名的寺廟習武,點出很有趣的觀察:中國人在寺廟辯經學佛、練身體、習武術,一條龍的業務;西方人則聽講道去教堂,練身體去健身房,學武術去武術館。這正指出中西文化的差異。整體論的宏觀應該可以平衡化約論的微觀,以符合易經的精髓:整體性,致中和,從而臻至天人合一。

近年來,臺灣人在國內外已經在藝術、信仰、社會行為等方面稍微出現了更多元的發展。賣菜阿嬤的善行被美國《時代》雜誌選為最有影響力的年度世界百大人物,慈濟人、佛光山、雲門、高爾夫女球后、林來瘋、職棒大聯盟投手、阿基師、冠軍的麵包師、令日本人都敬佩的7-11經營手法、賣牛排起家到上市櫃等不勝枚舉,都卓然有成。

彼岸的中國人也不遑多讓,導演張藝謀、意象煙火藝術家蔡國強、鋼琴家郎朗,無一不是世界級人物。這些成就鼓舞了所有華人,似乎我們的創意基因已經逐漸甦醒、活化。果如此,則臺灣有希望在經濟奇蹟、民主化之外,在文史哲、管理、藝術和運動方面,成就光輝的另一頁,這才是創新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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