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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特‧里德–黃熱病防治的鬥士

在人類對抗黃熱病的歷史上,一位美國軍醫華特‧里德首先證實了這個疾病是經由蚊蟲的吸血而傳遞的。他的發現,使得人們得以從改善環境衛生與滅蚊上來預防黃熱病。
 
 
 
黃熱病簡介

黃熱病(yellow fever)是一種急性傳染病,病原是一種屬於黃熱病毒科的RNA病毒。病原經常經由埃及斑蚊或其他斑蚊的叮咬而傳遞到新的宿主身上。病毒一旦進入宿主體內,即逐漸導致皮下、黏膜、內臟血管的破裂出血,以及發燒、噁心、嘔吐等症狀。病毒主要在肝臟細胞內繁殖,破壞肝的正常功能,並導致黃疸,這也是黃熱病名稱的由來,其他的併發症狀還包括:肌肉疼痛、打冷顫、蛋白尿等。少數情況下還會有腎臟衰竭,甚至昏迷等情形。一般而言,黃熱病的發病時間持續約一個星期左右,病人會死亡或逐漸康復。大多數的情況下,死亡率約5%;但在疫病流行時,其死亡率可高達30%。

以地理區域分布而言,黃熱病通常盛行於熱帶與亞熱帶區域,包括中美洲、南美洲、以及非洲等地區,到目前為止亞洲尚無流行的證據。一九六○年,非洲伊索匹亞曾爆發了一場大流行。兩年間,超過十萬人受到感染,三萬餘人死亡。近年來,非洲熱帶地區的黃熱病流行率與死亡率仍然持續地成長中;每年的黃熱病流行均造成無數人的感染,非洲大陸46個國家中,有33個國家經常遭受此病的肆虐;在拉丁美洲方面,體內攜有黃熱病毒的蚊子也逐年增加。根據一項科學調查,全球每年大約有二十萬人感染黃熱病,三萬餘人死於此病。

黃熱病主要是經由埃及斑蚊來傳遞;埃及斑蚊的特徵是身體的體節上有銀白色的斑塊,後肢的第一至第四趾關節處有白色的環紋,而第五關節則呈全白色。此外,雌蚊與雄蚊在外表上並無太大的區別。此蚊常分布在南、北緯40度之間的區域,包括了大部分的熱帶與亞熱帶地區。蚊卵在潮濕的環境下孵化成孑孓,大約7~10天即可成長為成蟲。特別的是,蚊卵在乾旱的環境下可以存活長達一年。雌蚊喜吸食人血,常在人類居住的地區終年出沒,壽命大約一個月左右。

里德的身世與求學習醫經過

華特.里德(Walter Reed, 1851-1902,以下簡稱里德)於一八五一年九月十三日出生在美國維吉尼亞州,靠近格樓瑟斯特(Gloucester)附近一個名叫貝爾若的小鎮(現已不存在了)。他的父母均是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的英國後裔,父親雷穆爾(Lemuel Sutton Reed)是一位衛理公會教派的牧師,里德是家中的老么,其上還有四位兄姊。隨著父親工作的調派,他小時候居住過許多地方,包括維吉尼亞州的蓋茲維爾與法姆維爾,以及北卡羅來納州的墨斐波若等地。一八六五年搬遷至維吉尼亞州的夏綠地維爾終於安定下來時,他的母親法拉芭(Pharaba White Reed)不幸過世了。之後,他的父親又再娶了一位名叫瑪莉(Mary Catherine Byrd Kyle)的寡婦為妻。

少年時的里德並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一八六五年起,一位南方聯邦少尉軍官亞伯特(William R. Abbott)曾擔任兩年里德的家庭教師;由於亞伯特非常喜歡教書,後來終於轉任到一所學校任教並做到校長。里德向亞伯特學習一些傳統的科目,包括拉丁文、希臘文、英文作文、文法、修辭學、歷史、以及人類學等;他同時還向亞伯特的夫人學習藝術、音樂等有興趣的科目。當他十五歲時,便已經取得維吉尼亞大學的入學資格。而事實上,該校必須年滿十六歲才能入學,里德是虛報了年齡才過關的。入學一年後,因成績優異,而獲准修習醫學課程。十八歲那年(一八六九年七月一日),獲得醫學士學位,是該校醫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畢業生。但是維吉尼亞大學並不提供臨床實習訓練,所以他便轉往紐約市的貝爾芙醫院的醫學院繼續進修與接受臨床實習,並在那兒獲頒他第二個醫學士學位。

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他獲得崙島嬰兒醫院的助理醫師一職。不久他又轉到紐約的嬰兒醫院任職,並在一八七一年成為紐約市布魯克林國王郡立醫院的住院醫師。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間,他又轉往紐約市立醫院任職,並在那兒認識了貝爾醫師(Dr. A. N. Bell)。貝爾醫師是一位公共衛生與健康專家,他認為社區的預防工作效果遠大於臨床的治療,這個觀念也深深地影響了里德。在此同時,里德還擔任紐約公共福利部的地區醫師。紐約州的公共衛生局長哈欽森(Dr. Joseph C. Hutchinson)注意到里德的表現,因此在一八七三年六月任命里德成為紐約市布魯克林健康委員會的公共衛生檢察官。

早期軍旅生涯

經過這些歷練,里德原本打算開設一間屬於自己的診所,但是由於微薄的薪水不足以支應開支,他只好轉而參加一項由陸軍醫療團舉辦的醫師考試。一八七五年一月,他通過考試成為一位軍醫,首先駐紮在紐約港的威列角基地。次年六月,里德以陸軍中尉軍醫的身分被派往亞利桑那州的尤馬營區擔任助理公共衛生局長。出發之前,他匆匆地與相戀多年的女友愛蜜莉‧勞倫斯(Emilie Lawrence)完婚。到任後不久又調赴羅威爾營區,以及阿帕契營地。

阿帕契營地位於亞利桑那州土桑城北部的一個印地安人保留區內,一八七七年他的長子就是在此出生的。在他長子四個月大時,一天阿帕契印地安人由他們的酋長率領從保留區內逃走,營區的軍隊立刻出動,要把逃走的印地安人捉回來。一個晚上,幾個士兵帶來一個印地安小女孩到里德的桌前,里德夫婦於是收養了這個小女孩,並為她取名為蘇西(Susie Reed)。

一八八○年,里德調回華府(Washington, D.C.),由於有較多的機會接觸學術界與醫療界,他注意到當時歐洲醫學與微生物學的快速進展。他雖有心想重回醫學院去進修與追求新知,但是無奈又旋即被調派到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市工作。在這段時間,為了閱讀歐洲的科學期刊與書籍,好學不倦的里德開始學習義大利語及德語。他還從歐洲訂購了許多醫學相關的期刊,以了解當時歐洲在微生物學及傳染病學上的最新發現與進展。他甚至訂購了一臺顯微鏡,來幫助他學習微生物學方面的知識。

當時的歐洲,微生物學與傳染病學正快速地發展之中,其中尤以法國的巴斯德(Louis Pasteur, 1822-1895;首先證實微生物感染可以造成人類疾病)以及德國的科霍(Robert Koch, 1843-1910;發展出微生物純種培養技術)為領導性人物。在美國方面,後來成為美國軍醫署署長的史騰伯格(George Miller Sternberg)則建立起美國的細菌學研究基礎,他之後也與里德成為好友。 一八八三年,里德的女兒布魯桑(Blossom)誕生了。求知慾愈來愈殷切的里德向上級申請休假,以便到醫學院去進修,但是卻遭拒絕了。

展開研究工作

機會終於來臨,一八九○年里德被調回馬里蘭州巴爾的摩(Baltimore)的麥克亨瑞營區。他同時獲准進入醫學界素負盛名的約翰霍普金斯醫院修習一些有關病理學及微生物學的研究所課程。但是好景不常,他的進修不久便被突然爆發的「小長角羊戰役」打斷了,他被調派到蒙大拿州印地安保留區內的奇歐營區照顧傷患。一八九二年他又隨軍隊遷到明尼蘇達州的聖保羅,在此地他遇到邁爾基金會(一個以支持醫療研究與應用而著名的財團法人基金會)的執行長威爾遜(Louis Wilson),並與之合作研究白喉病。

一八九三年,里德晉升少校並調回華府,擔任陸軍醫學博物館的館長,並兼任新成立的陸軍醫學院細菌學教授;這所陸軍醫學院正是由前述的美國軍醫署署長史騰伯格所創立的。在這段期間,里德研究白喉、狂犬病、以及其他的微生物傳染病,而他的研究才華也逐漸顯露出來。一八九六年,他開始研究瘧疾,當時瘧疾正肆虐華盛頓營區以及鄰近的維吉尼亞州邁爾營區。

在那個時代一般人都認為瘧疾是由於飲用了不潔的水所導致。里德經過研究發現華盛頓地區的其他地方,雖然也像軍隊一樣取用波多馬克河的水,但是卻很少發生瘧疾的病例。更甚者,雖然軍官與士兵都吃同樣的食物、飲同樣的水、也居住在同樣的營房內,但是瘧疾卻只侵犯士兵,而軍官則少有感染。經過詳細調查,里德發現原來士兵經常偷偷摸摸地在夜晚溜出營區,穿越沼澤區,去城市尋歡。他於是大膽地做出一個結論:飲水不會傳染瘧疾,而是沼澤區的空氣有問題。事實上瘧疾的英文字「malaria」,在原來的意思中就是指「壞的空氣」。當營區指揮官下令禁止士兵再穿越沼澤,瘧疾果然消失了。當然,在今日大家早已明瞭,瘧疾是由於瘧蚊的叮咬而將瘧疾原蟲傳染給人類的,而沼澤正是瘧蚊繁殖的溫床。

一八九八年,美國向西班牙宣戰。雖然戰事只持續了四個月,但是許多士兵卻在戰後因感染了一種熱病,而死在自己的營區內。里德擔任了調查委員會的主席,負責找出真相。里德的結論是,這些士兵罹患了斑疹傷寒。這可使營區內的軍醫感到大惑不解,因為當時一般都認為斑疹傷寒是飲用了不潔的水所導致,而他們可以確定這些士兵所飲用的水都是乾淨的。里德認為斑疹傷寒一定另有其他的傳染方式,於是他下定決心要找出真正的原因。他親自走訪了美國南方的許多軍營,調查一切和斑疹傷寒病人相關的事情,連蛛絲馬跡也不放過。最後他的結論是:斑疹傷寒是人與人密切接觸而互相傳染的(現代則已確認,這是人在擁擠的居住環境下,經由體蝨的咬噬而傳染立克次菌(Rickettsia)的一種疾病)。而美國政府也因此史無前例地首次對斑疹傷寒病患做出隔離檢疫與治療的措施。

研究黃熱病

這些研究成果使里德在美國傳染病學界逐漸建立起名聲。一九○○年,駐紮在古巴的美軍營區爆發了黃熱病,在當時無人知曉黃熱病的真正傳染原因。軍方於是成立了一個調查委員會,由里德率領負責找出原因。事實上,黃熱病在美國本土也非常猖獗;從東部沿海一直到中西部的密西西比河谷區,乃至於向南到墨西哥灣區都是黃熱病盛行的地區。每年到了一定的季節,黃熱病便固定會發生,但是沒有人確切地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此病與氣候之間有所關聯。

早在一八四八年,一位阿拉巴馬州的醫生諾特(Josiah C. Nott)便曾提議黃熱病可能是由蚊蟲傳遞的,但是他的證據非常薄弱。一八八一年,哈瓦那的一位古巴醫生芬萊(Carlos Finlay)主張,在當地頻頻出沒的埃及斑蚊(Culex fasciatus,現今已改名為Aedes aegypti)就是傳遞黃熱病的元兇;他的這個說法,不但沒被醫學界接受,還成為大家的笑柄。到了一八九七年,一位義大利細菌學家莎納瑞里(Giuseppe Sanarelli)則主張黃熱病是由一個叫做類黃膽桿菌的細菌感染後所造成的。而美國軍醫署署長史騰伯格也認為黃熱病可能是由細菌感染所造成的,於是他指派里德去研究這個類黃膽桿菌,看看這個細菌是否真的能引發黃熱病。同時還派任了卡羅醫生(James Carroll)、拉齊爾醫生(Jesse Lazear)、以及阿格蒙特(Aristides Agramonte)協助里德共赴古巴進行研究。

里德來到古巴的奎馬多斯美軍營區,很快地就證明了類黃膽桿菌並非黃熱病的病原菌。接著他便轉向探討蚊子是否為傳遞黃熱病原的媒介。此時芬萊醫師也加入里德的團隊,除了負責臨床鑑定黃熱病外,還提供他們許多蚊蟲與蚊卵,並教導研究團隊如何在實驗室內飼養蚊子。但是為了證實蚊子是傳染的媒介,以人體來進行實驗是勢在必行的,因為只有人類才會感染黃熱病。黃熱病的死亡率相當高,以當時的哈瓦那地區而言,死亡率高達20%;因此以人體來進行實驗,具有相當高的風險。里德決定徵召志願者來進行人體實驗;他除了詳細地向志願者告知患病後的症狀與風險外,並且在見證人的目睹下,由志願者簽署一份同意書。這是人類醫療史上第一次在控制條件下所進行的人體臨床實驗。

里德的研究團隊共進行了22組的人體實驗,幸運的是,實驗結束後竟沒有一人因此喪命。透過一系列的實驗,包括各種條件下的控制組與實驗組,里德終於明確地證明了雌性的埃及斑蚊就是攜帶病原的媒介。此外,還得到許多重要的結論:只有吸食到患病前三天的病人血液,才能使埃及斑蚊獲得病原;雌蚊吸血之後,要到兩個星期之後才具有傳播感染的能力;在溫暖的季節,斑蚊的傳播感染力可持續兩個月之久;病人被具感染力的斑蚊叮咬之後,發病的潛伏期大約是3~5天;病人患病之後,體內可以產生抗體,對爾後的侵襲產生免疫;如果將病患的血液注射到其他人體內,也可以造成感染;經過瓷質細菌過濾器過濾之後的血液,仍然具有感染能力(換言之,致病的病原是一種比細菌還小的病毒);病人的衣物與用具並不具有傳染力。這份嚴謹的實驗結果,終於打破一切疑慮,而被醫學界廣泛地接受了。

其中一個小插曲是,在實驗期間唯一參與實驗人員的死亡病例,是前述的拉齊爾醫師。有一天,當他在病房中為病患抽血時,不幸被一隻不知哪兒飛來的蚊子叮咬了一口。他當時並不以為意,繼續工作;然而卻在五天之後發病,一個星期後竟因病重而過世了。里德把營區改名為「拉齊爾營區」,向他致敬;之後美國政府也將美國巴爾的摩港口的一座砲台以他的名字命名,以紀念這麼一位為了人類福祉而犧牲性命的勇士。

里德的發現,使人類首次知道要如何來預防黃熱病。例如在古巴的哈瓦那地區,人們展開滅蚊運動,睡覺時都掛上蚊帳;三個月之後,肆虐古巴一百五十多年的黃熱病,竟消聲匿跡了!而數年之後巴拿馬運河開築成功的關鍵,也是依照里德的發現,首先滅蚊,將肆虐該地區的黃熱病徹底消除之後,工人才能安心地施工。之前,法國也曾嘗試開築巴拿馬運河,但工人飽受黃熱病的荼毒,死了二萬個工人之後,不得不放棄計畫。

英年早逝與身後榮譽

里德在完成古巴的任務後,譽滿全球。一九○一年二月他返回美國,仍繼續擔任陸軍醫學院的細菌學教授,同時也在當時的哥倫比亞大學(現已改名為喬治華盛頓大學)擔任病理及細菌學教授。為感謝他對黃熱病的貢獻,哈佛大學特頒授他榮譽碩士學位,密西根大學則頒贈他法學博士學位。但是他僅享受了短暫的榮耀時光。一九○二年,他罹患闌尾炎。因延誤手術的時間,不幸闌尾破裂,細菌感染了腹膜,在十一月二十三日病逝,享年51歲。身後葬在美國阿靈頓國家公墓,並獲頒金質勳章,以及發行紀念郵票。

一九○九年五月一日,里德綜合醫院在華府成立。一九四五年,里德被紐約大學推選進入美國偉人名人堂。一九五一年,他百歲生日時,里德綜合醫院及陸軍醫學院合併改名為「里德陸軍醫學中心」。一九六六年,艾森豪總統還在該醫學中心設立了一座里德半身銅像,用來表彰美國人民對他的感念與追思。里德一生從事軍職,生活嚴謹,從早年的出入山區與西部印地安保留區服務國家,到追求學問從事研究而造福全人類,他所秉持的就是一顆追求正義與全力以赴的胸懷。他為世人所感念,並享有各項榮譽,可說得上是實至名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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