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來的窮人救星–馬鈴薯

 
2017/06/06 王三太 |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農業試驗所鳳山熱帶園藝試驗分所
林照能 |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農業試驗所鳳山熱帶園藝試驗分所
馬鈴薯是食用塊莖的作物,養分貯在塊莖中。(圖片來源:種子發) 大面積栽培的馬鈴薯田(圖片來源:種子發)
  • 馬鈴薯是食用塊莖的作物,養分貯在塊莖中。(圖片來源:種子發)
  • 大面積栽培的馬鈴薯田(圖片來源:種子發)
 

美國世界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認為馬鈴薯變成主食使歐洲人口激增,也使其海軍、陸軍人數增加,而能在海外用兵,使數以百萬的歐洲人移民美國與其他地點,他認為馬鈴薯改變了歷史。

 

高水分利用效率的馬鈴薯

 

麥特.戴蒙在〈絕地救援〉中扮演植物學家的角色,他受困在火星等待救援,必須在援兵抵達前種植能延續自己生命的食物,劇本選擇了「馬鈴薯」!為什麼?世界上有四大糧食作物,包括水稻、小麥、玉米與馬鈴薯,劇中的環境限制因子是水分、面積與人工光源,依據FAO資料,水稻、小麥、玉米與馬鈴薯的水分生產力分別是0.5~1.1 Kg∕m3、0.6~1.9 Kg∕m3、1.2~2.3 Kg∕m3與6.2~11.6 Kg∕m3(http://www.fao.org./docrep/006/y4525e/y4525e06.htm),缺水時當然選水分生產力最高的馬鈴薯。

 

依據FAO 2005~2015年全世界四大作物的單位面積產量,最高是馬鈴薯(16.69~20.05公噸∕公頃),次高是玉米(4.8~5.57公噸∕公頃),第三名是水稻(4.09~4.54公噸∕公頃),最低是小麥(2.83~3.26公噸∕公頃),因此在有限面積下也最好選馬鈴薯。最後是人工光源問題,水稻、小麥與玉米都需在高光強度下才有好的表現,而馬鈴薯原生地在安地斯山,即使在高山寒冷光照不佳下仍能生存,把養分貯在塊莖中,因此當然選能耐低光照強度的馬鈴薯。

 

馬鈴薯的起源與傳播

 

馬鈴薯是食用塊莖的作物,原生於南美洲的安地斯山脈,西元前2,000~3,000年已栽培,而栽培馬鈴薯的阿爾提普蘭諾(altiplano)海拔高度達12,500英尺,降雨量少,常年低溫,且日夜溫差大。馬鈴薯能把同化物貯藏在塊莖中,適應惡劣氣候,當地人民把收成的馬鈴薯利用夜間的低溫乾燥變成馬鈴薯乾(chuño),放在封閉的地下貯藏室中,可貯放數年不改變其營養價值。

 

由於食物貯存能力建構,使印加帝國在約西元100年建立。而西班牙征服印加時,在波托西(Potosi)銀礦採收工人主要的食物就是馬鈴薯乾。把這些財富帶回歐洲後,對世界財富與分配造成很大的影響。

 

雖然在1532~1533年西班牙已經征服印加帝國,但馬鈴薯傳回西班牙約在1570年。至於如何傳回西班牙,可能是水手隨手帶回;也可能由南美開船到西班牙航程耗時,合理的食物補給是美洲的主食馬鈴薯與玉米,且馬鈴薯自然休眠可達2~3個月,在這期間不冷藏也不會發芽,加上長期食用除供給能量外,其中的維他命C可減少壞血病的發生,在主客觀情勢下,便把馬鈴薯由南美帶到了西班牙。

 

西班牙巴斯克(Basque)的漁夫以馬鈴薯做為航程中的食物橫渡大西洋,而巴斯克漁夫會到愛爾蘭西部卸貨與補給,馬鈴薯就順理成章地落地愛爾蘭,成為當地主要糧食。約在1560年,西班牙的船把馬鈴薯帶到義大利,剛開始在Po河谷的庭院中種植。

 

在1567~1609年期間,西班牙與其原本統治的荷蘭爆發戰爭,西班牙急於把士兵運輸到荷蘭的戰場,但海上被叛軍控制,因此西班牙的阿爾巴公爵(Duke of Alba)規劃出「西班牙路」(Spanish Road),先經由海上到達義大利北部,再由義大利出發越過阿爾卑斯山由陸路經法國的阿爾薩斯、萊茵到達荷蘭戰場。而「西班牙路」不僅是軍事用途,更是商品運輸路線,馬鈴薯也隨著這條路往北傳播種植。

 

在戰爭期間,穀倉或任何地上能收割的作物會被軍隊搶奪,唯有地下的必須挖掘,軍隊一方面懶得動手,一方面有時間壓力,因此馬鈴薯逐漸變為「西班牙路」沿線農民的作物。只有當他們需要時,才挖出來吃,在亂世中依賴馬鈴薯求生。歐洲當時人口主食依賴穀物免於饑荒,但隨著戰役規模愈來愈大,歐洲軍隊規模從1450年開始擴大,而馬鈴薯尚未普遍栽培,因此在大型長期的「30年戰爭」(The Thirty Years War, 1618−1648)中,軍隊徵用農村的糧食造成饑荒,加上戰爭的因素,日耳曼各邦國減少了25~40%的人口。

 

18世紀歐洲的穀類作物生產為了控制雜草,每隔2~3年須休耕1年,1年內耕犂田3~6次。耕犂使休眠雜草種子發芽,在尚未開花結籽前再犂入田中,確保來年的耕作少雜草。但因雜草種子隨風而來,所以2~3年須進行1次。馬鈴薯栽培為避免雜草競爭,栽培過程中需要以鋤頭除草,剛好可做為休耕年的作物,馬鈴薯因而成功成為輪作制度的一環。且馬鈴薯每英畝產生的卡路里是穀類的2~4倍,可以供養更多人。

 

在易北河東部會栽培一種生育短的黑麥,但當氣候溼潤時容易感染真菌病害麥角(ergot),人食用會降低生育率,產生幻覺,嚴重時死亡。自從改種馬鈴薯,得以改善健康,提高生育率,使德國、波蘭與俄國的勞工增加。19世紀麵包從未從歐洲日常飲食中消失,但從比利時到俄羅斯的窮人,以馬鈴薯取代麵包成為主食,因為水煮或烤的馬鈴薯較麵包便宜,卻一樣營養,而且不需磨粉、揉、發酵、烤等繁複過程,而單位面積提供的能量是穀類2~4倍。

 

戰爭與饑荒的情仇

 

由於馬鈴薯對於戰爭時農村人口的重要性,從1560年開始栽培面積持續增加。雖然法國在17世紀的Comptế與Burgundy議會曾禁止栽培,但為求生,農民還是偷偷種植。

 

植物學家卡羅盧斯.克盧修思(Carolus Clusius)發現馬鈴薯是在1588年,13年後他出版的《Rariorum plantanum historia》提到馬鈴薯在義大利已經普遍栽培,供作人的食物與牲畜的飼料。由這資料推估約在1560年義大利開始種馬鈴薯。

 

比卡羅盧斯.克盧修思更早的紀錄是英國的文獻,在1580年英國由法蘭西斯.德瑞克(Fracis Drake)繼麥哲倫後完成環球航海,他由南美帶回馬鈴薯,英國的植物學家約翰.傑勒德(John Gerard)在他1597年出版的《Herball, or General historie of plantes》中描寫馬鈴薯的性狀,並稱它為「potatoes of Virginia」。在17世紀,馬鈴薯在愛爾蘭、英國東北部與部分地區種植,做為預防穀類作物失敗的救荒作物,但在大部分歐洲北部馬鈴薯還僅是小規模栽培。

 

到了18世紀,馬鈴薯由花園的園藝作物變為大面積栽培的農藝作物。在1750年後,歐洲大陸許多田地轉變為馬鈴薯田,愛爾蘭則是由佃農租小塊農地栽培馬鈴薯,地主主要還是栽培小麥與養牛供應市場。在愛爾蘭1英畝的馬鈴薯與1頭乳牛,就足夠供應1個家庭1年所需的食物。如果額外生產的馬鈴薯養1隻豬,賣掉豬的錢足夠提供工資、土地租金、衣服與日用品,可見馬鈴薯對愛爾蘭鄉下農人的重要。

 

在蘇格蘭,1718~1720年穀物歉收,幸好有燕麥與馬鈴薯而能安度危機。由於馬鈴薯普遍栽培,在1753至1791年間,愛爾蘭人口增加一倍。至1845年晚疫病大發生,造成百分之四十的損失,到了1846年,晚疫病更造成馬鈴薯百分之九十的損失,使得饑荒與疾病蔓延。1847年移民人數增加,接著1848與1849年晚疫病嚴重,期間死亡人數超過1百萬人,移民人數也有1百萬人,史稱為「大饑荒」(Great Famine)。一個作物一個病害影響一個國家,也改變了歷史。

 

馬鈴薯的價值在戰時尤其明顯,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在「奧地利王位繼承戰」(1740−1748)中體認到馬鈴薯在戰時對小農存活的重要性,因此在1744年命令政府繁殖馬鈴薯送給小農並教導其種植,這個措施讓小農在「七年戰爭」(1756−1763)即在普魯士與歐陸奧地利、法國與俄國強權戰爭中,靠著吃馬鈴薯還能殘活。

 

奧地利、俄國與法國政府也看到馬鈴薯的價值,開始引導農民種植。法國軍醫安東尼.帕門提耶(Antoine Parmentier)在「七年戰爭」中被普魯士軍隊俘虜,監禁期間只有馬鈴薯可以吃,他體認到馬鈴薯的價值,回國後研究馬鈴薯的營養價值並著作宣揚。

 

他受到法王路易十六的重用,並向法王路易十六推介把藍紫色的馬鈴薯花別在鈕釦上,王后瑪麗.安多奈(Marie Antonetto)甚至以馬鈴薯花蕾做為頭飾,把馬鈴薯塑造成上流的時尚作物;另外以馬鈴薯做出12道佳肴,宴請知名人士;並且為證明馬鈴薯不會損壞地力,在巴黎市郊兩千畝的砂質荒地種馬鈴薯,白天由1位皇家護衛站崗,晚上撤哨,可想而知農人晚上會偷馬鈴薯種植,達到不推自廣的目的。

 

法國在1770到1840年期間鼓勵氣候適合種植馬鈴薯的法國北部地區種植,產量由1815年的2千1百萬公石至1840年已達1億1千7百萬公石。美國世界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 1917−2016)認為馬鈴薯變成主食使歐洲人口激增,也使其海軍、陸軍人數增加,而能在海外用兵,使數以百萬的歐洲人移民美國與其他地點,他認為馬鈴薯改變了歷史。

 

馬鈴薯傳入台灣的發展

 

荷蘭人約翰.斯特勞斯(John Struysl)1650年在台灣的觀察,提到「台灣非常富庶,其中最富庶地區是大肚王國(the King of Middag,位於中部),出產水稻、小麥、大麥……薑、糖,許多果樹與水果,包括柑橘、檸檬、香水檸檬、石榴與番石榴,洋香瓜多而且美味,西瓜與南瓜非常好吃而且多汁,此外還有種「馬鈴薯」、甘藍與朝鮮薊(artichoke)……」因此台灣栽培馬鈴薯可追溯至17世紀初期。

 

而日本人有一說是1580年由長崎傳入,另一說在慶長(1596−1610)期間由荷蘭人經長崎傳入。中國的最早記載是康熙39年(西元1700年)福建的「松溪縣志」記載馬鈴薯,但有學者認為這應是黃獨(Disorea bulbifera)。

 

根據何炳棣歸納1755~1929年馬鈴薯在河北(1篇)稱為「土豆」,湖北(13篇)稱為「洋芋」,湖南(3篇)稱為「洋芋」,四川(17篇)稱為「洋芋」、「羊芋」與「陽芋」,山西(1篇)稱為「陽芋」、「山藥蛋」,甘肅(3篇)稱為「羊芋」、「土芋」、「土卵」、「土豆」,福建在1903~1929年不同縣誌稱為「馬鈴薯」(2篇)與「洋薯」(1篇)。由不同縣誌看來,馬鈴薯的主要栽培地區也如原產地,在不易有其他穀物生產的山區種植,且具單位面積產量較高的特性,因此能在中國立足。

 

根據FAO 2012年的統計,中國馬鈴薯的總產量8千7百26萬公噸,全世界最高,約為第二名印度的2倍(4千1百48萬公噸),約為第四名美國的4倍(2千99萬公噸)。台灣目前栽培馬鈴薯面積近5年(2011~2015年)平均是2,143公頃,較1988~2002年平均1,628公頃略有增加,主要原因是:

 

馬鈴薯生育期間短(約90~110天) ─ 適合第二期水稻與第一期水稻之間時間並不長的裏作栽培,如歐洲早期馬鈴薯栽培融入其穀類作物的休耕年,台灣的馬鈴薯則成為水稻栽培制度下的裏作蔬菜栽培。它的優點是水稻後旱作的雜草較少,限制則是生育日數以90~110天品種較適合,超過的品種較不易接受,而歐美品種有的甚至達140天,因而限制了其產量。

 

健康種薯制度建立 ─ 馬鈴薯以種薯無性繁殖,如果種薯因為感染病毒、青枯病、輪腐病、黑痣病等病害,雖不會全部死亡,但會造成田間生長勢差與缺株,產量逐年下降,稱為「退化」。為預防這種情形,會先找到與確認健康的植株,或利用組織培養配合熱療等措施去除病害建立健康母株,再以組織培養繁殖,前面世代在溫室與網室繁殖,配合檢測建立健康種薯。

 

或許有人問為什麼不用組織培養的苗直接生產,因為繁殖的倍率低,成本太高,另外組織培養苗的第一代往往只生產出多而小的薯球,並不符合商品規格。此外,繁殖代數太多,易感染病害,各國都是以限制繁殖代數來降低風險,在健康與成本考慮下,一般栽培是繁殖第四代~第六代的薯球供農民種植。台灣目前已建立制度,而且有認證單位,由栽培面積增加,可見制度建全,產業往正面發展。

 

機械化程度高 ─ 台灣農民的平均年齡高,馬鈴薯作畦、施肥、定植、覆蓋一貫作業的曳引機日益普遍,中耕機也普遍應用,噴藥可以請人代工,採收時已改利用收穫機挖起,但因牽涉選別與捨棄感病薯與破損薯,機械挖起後主要還是靠人採收,但有專業採收集團,不需煩惱。需特別注意的是水分灌溉的時間與量的控制,噴藥的種類與時間的決定,因為省力化,所以種植意願高。

 

有效萌前殺草劑的使用 ─ 台灣栽培除利用水稻後減少雜草外,與世界先進國家一樣利用滅必淨(Metribuzin)、施得圃(Pedimethalin),配合中耕覆土措施進行雜草控制,幾乎不用再人工除草,因而降低栽培勞力與成本,提高了農民種植的意願。

 

冷藏庫的應用 ─ 蔬菜有「菜金菜土」的說法,量少貴如金,量多則賤如土,馬鈴薯的供應鏈常自豪不需政府出面補救過量問題,因為台灣本土馬鈴薯在採收後,經冷藏可視情況釋出市場。一般冷藏至每年6~8月可以在不影響品質下供應市場,9~12月初則仍需依賴進口馬鈴薯。

 

消費人口與習慣的改變 ─ 台灣近年洋芋片的消費量有增無減,雖然有許多人口外移至中國與東南亞,但東南亞也有許多人在台灣工作,而其消費習慣是吃較多的馬鈴薯,市場需求因而提高,使馬鈴薯栽培面積增加。加上氣候變遷,蔬菜價格波動大,馬鈴薯價格較便宜,因而有利於其產業的發展。

 

但由於水分含量高、檢疫病害問題、單價低、冷藏成本高等因素,馬鈴薯鮮薯較偏向在地化產業,種薯則可能高度競爭,因具有單價高的特性。但從另一角度來看,台灣冬季生產的種薯如果能拓展至中國北方、菲律賓、越南、印尼與泰國的高冷地春至夏季使用,甚至在自然休眠狀況下,不需冷藏可耐2~3個月運輸與貯藏後馬上種植,彼此成本都是最低,何嘗不是台灣的另一次機會。

 

深度閱讀

  1. 何炳棣(民102)附錄美洲作物的引進、傳播及對中國糧食生產的影響,摘自:「何炳棣思想制度史論」頁473-520,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台北。
  2. 賴瑞、查克曼〔著〕、李以卿〔譯〕(民99)馬鈴薯,藍鯨出版,台北。
  3. Cambell, W. (1903)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pp. 251-257. Kergan Paul , Trench, Trubner & Co. Ltd., London.
  4. McNeill, W. (1999) How the potato changed the world’s history. Social Research, 66(1), 67-83.
 
瀏覽人次:954
 
 
 
熱門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