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學研究與社會:考古學的基本概念

 
2017/12/08 劉益昌 | 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486
 

過去人類生活留下的考古遺址和周遭環境,就像一部埋藏在地層中沒有文字的歷史書,考古學家用盡手段、方法,就在於想讀出這一部「無字天書」的內容。

 

考古學的前身是研究古老物品的「古物學」(或稱「古器物學」),早期古物學者及博物學者對於古物的興趣隨著時間逐漸演變成關注製造「物」的人,這就是現代考古學的基礎,也顯示人類在意對古老事物的追求。因此,研究人類所製造的物質遺留,不只是因為沒有文字紀錄的史前時代這個原因而已,就考古學這門學科的發展過程來說,也有它的「古老性」。

 

人是複雜的動物,除了生理上複雜以外,心理、心智也較為複雜,經過了數百萬年的演化,身為現代智人的我們,發展出複雜的社會文化,成就今日的世界,也反向對地球這個棲地造成巨大的影響。考古學提供我們反思人和環境關係的古老智慧,這應該是考古的基本目的。

 

現代考古學是一門研究「人」的過去的學科,傳統上來說,研究人的「古老性」是考古家的拿手好戲。而隨著學科的發展,可以大膽一點地說,所有「過去」人類的行為、文化都是考古學研究的範疇,例如歷史考古學以及近年來在台灣受到關注的近現代考古學。

 

然而,沒有文字記錄書寫的時代更是考古學家一展長才的舞台。在這個舞台上,考古家探尋人類在史前時期的行為、社會文化,以及人和環境的關係。從這個角度來說,考古學對於台灣其實相當重要,因為台灣有文字紀錄的時間並不長,只有數百年的「歷史」,然而有人類活動居住的時間卻至少數萬年以上,甚至可能到達數十萬年之久。

 

對於要理解這塊我們生存、生活的土地,台灣人如何演化成為台灣人,以及台灣文化如何形成?考古學是不可或缺的一個要角,而且是最重要的學科,否則台灣的歷史必然是缺了一大塊的殘缺「歷史」。

 

從研究人類過去的這個觀點而言,考古學研究可說是人類歷史研究的一部分,不過這是廣義的人類大歷史,而不是狹義的文字歷史。同時考古學也想了解人類過去的行為,更想解釋行為背後的意義和動力,也就是人們的社會演變的原因和動力,這又帶有社會科學的思考和做法,和姊妹學科人類學可說相近。

 

其實考古學還是考古學,就是一門特殊的學科,既不是歷史學,也不是人類學,因為它有著一套完整的研究方法和理論,也有它特殊的目的。其中考古學最特殊的部分在於取得資料的方法,就是田野考古工作,其中包含對古代人類活動所留下的遺址和周遭環境,在田野進行的各項調查和發掘,詳細記錄和採樣,最終才能回到整理室、實驗室分析完成研究。

 

不過一般社會大眾最熟悉的可能是考古發掘的部分,也就是通稱的考古田野工作。這也是大部分社會大眾和媒體關注的區塊,考古學家必須認真維護這本埋藏在地層中的無字天書,也必須運用各種方法技術擷取最多的埋藏資訊。

 

考古學在研究什麼

 

考古家如何探究沒有文字紀錄的台灣呢?由於他們要探尋人類在史前時期的行為、社會文化,以及與環境的關係,因此跟古物學不同,除了「歷史感」,考古學還多了一份「科學性」。也就是說,雖然考古學是一門研究「人」的人文社會科學,但考古家使用了許多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來佐證其推理,尤其是地質學的研究方法。

 

因為如此,考古學裡有一個子學科稱為「地質考古學」,意思是使用地質學的研究方法探討考古學的問題,地質考古學在研究人與自然環境的關係時尤其重要。也有「科技考古學」這個子學科,運用許多科學分析方法協助出土遺物的分析,也協助找尋遺址,更和考古學家共同建立新的研究方法。例如利用人類的各種基因方法聯繫遠方人群,探討基因流布的方向與先後,也可能利用與人類有關的動植物,例如構樹的基因,協助重建古代人群可能的遷移路線。以下從古老性、適應性,以及創造性來說明。

 

人的古老性 ─ 台灣人從哪裡來 研究人的古老性是考古家的老本行,對於這個問題,最重要的就是「時間」,考古學如何判定時間呢?以傳統考古學的研究方法,可以得知標的物的「相對定年」,也就是依照沉積學的層位堆積原理,透過出土物的上下堆積關係推斷其早晚。原則上,在地層深處的考古遺物年代較早,而距離地面越近的年代越晚,當然也有再堆積的例外,這就需要考古學家精細地發掘判斷。

 

然而,「絕對定年」讓考古家可以給出一個事件或遺址的使用年代。比如說台灣目前最早的人類活動遺址之一,位於台東縣長濱鄉的八仙洞遺址,在最近的研究中,指出住在八仙洞的史前台灣人是距今大約30,000年左右開始的。而目前教科書所提及的各個台灣考古學階段(舊石器、新石器、金屬器),也是由絕對定年法所確立的年代。目前台灣考古學界最常使用的絕對定年方法是碳十四定年及陶器熱釋光定年,也有少量鈾系法定年。

 

確立了年代後,我們還是會對於古老台灣人究竟從哪來,又往哪裡去有相當的興趣。尤其是台灣做為全世界南島民族起源地的熱點,我們更有理由把這個問題研究清楚。

 

而這時,考古學傳統上對於人類遺存的體質研究與當代生物學研究方法(例如Y染色體與粒線體DNA)便提供了各式各樣的證據。除了對人的研究以外,近年來對於和人類生活關係密切的豬、雞與植物(構樹)的研究,對於解開南島民族的遷移之謎也有相當的幫助。但也指出遷移的路線與活動遠比想像中複雜許多。因此,相關的研究必須繼續,而且需要多學科合作,才能勾勒出這個問題的全貌。

 

人的適應性 ─ 與自然環境的互動 人類做為複雜的動物,除了單純地適應自然環境以外,隨著科技的進步也會逐漸地改造環境。以現代台灣來說,建造水庫就是為了適應缺水的台灣而改變自然環境的行為。

 

在史前台灣,雖然沒有這樣大規模的行為,但考古家透過各種方法研究看到史前台灣人為了生存,種植、馴化動植物的各種行為。例如專攻植物遺留的植物考古學家透過研究碳化的穀粒、孢粉、植物矽酸體,理解史前人類種什麼,進而推斷吃什麼,生活型態是什麼。

 

而動物考古學研究人類吃剩的動物骨骼遺留,理解吃的動物種類、部位,甚至烹調方式。這是由於不同文化對於同一種動物會有不同的處理及烹調食用方式,而這整套的方式稱為飲食文化。比如雞肉,台灣人普遍喜愛吃雞腿肉,美國人則偏好雞胸肉,就魚肉來說,台灣比較常見的是輪切,美國人則是片切。這些行為都會反映在人類留下的遺物和遺跡之中,留待考古學家分析梳理清楚,而把人類的行為和故事說明白。

 

考古家近年來也應用各種不同的技術探討人類的飲食行為,尤其是在沒有任何動植物遺留的情況下。例如煮食用陶器內殘留的澱粉、酯質,都是可以分析而得知這陶器曾經煮過哪一類的食物,也可以說是一煮過必留痕跡。

 

人的創造性 ─ 製造出的物質文化環境 考古學主要是透過研究物質文化,進而推測其背後人類的行為與文化。現代人類的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我們所生產的物質所環繞,這些人類生產的「物質」大多是因為我們想過更便利的生活而來。換句話說,也就是人類製造的物質是為了更適應自然與文化環境。因此可以說,人類製造、使用物質的過程構成了物質文化,創造了生活的環境舞台。

 

為什麼說物質文化可以做為研究人類行為與文化的中介呢?舉個例子來說,在使用筷子文化的東亞地區,台灣、日本與韓國慣用筷子的形狀便不同,材質也不一樣。如果擴及其他食具,就會發現碗的形狀也不太相同,例如吃日式料理時,喝味噌湯用的碗跟我們平常吃飯用的碗,形狀便不大相同。即使用途、功能相仿的器具,也因為處於不同文化而有不同的形狀和裝飾,也就是具有不同的文化風格。因此,考古家得以透過研究物質文化的各個面向來理解其使用者,也就是人。

 

除了同時間跨文化的研究以外,在源遠流長的人類歷史中,物質材質的演變也是考古家裡解人類社會的重要因素。舉例來說,如果沒有塑膠、玻璃、金屬等材質,我們日常生活所用的杯子會有什麼不同?沒有塑膠,手搖飲料杯大概很難像現在一樣普及;沒有玻璃,要如何保存烈酒或葡萄酒;而沒有金屬,要如何做出可以隔熱的保溫杯呢?

 

就台灣的歷史來說,塑膠拿來做杯子的時間大概沒有超過100年,玻璃杯的歷史也很短。近代由於科技的進步,在物質材質上的變化是相當迅速的,那麼,台灣主要的史前物質文化遺留是什麼呢?

 

假定摩爾定律(Moore's law)可以解釋科技演進的速度,那麼時間越早,科技演進的速度越慢,這個情況從考古學的角度來看,大體上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在史前時代,人類的科技演進比現代是較緩慢的,台灣島上的史前住民從距今三、四萬年前使用石頭打製的器具,6,000年前開始使用火燒製的陶器、磨製石器,到約莫距今1,600年前後會煉製鐵沙成為生鐵,進而製造鐵器,顯示著科技的進步。

 

而考古家可以透過各種分析史前各階段所遺留下來的物質文化來說故事。以石器來說,透過礦物學與岩相分析,考古家發現台灣西南部的許多石器原料居然是從澎湖來的玄武岩,這顯示在四、五千年前台灣史前住民就有良好的航海能力,得以跨越歷史時期以來漢人所說的危險水域黑水溝,在澎湖與台灣西南部之間往來。

 

「台灣玉」與史前玻璃珠的成分分析也讓考古家發現台灣與大陸東南亞、島嶼東南亞之間長達二、三千年以來的交換與貿易系統。原產於花蓮的台灣閃玉最遠在目前的婆羅洲、越南中南部,以及泰國南部都有相當數量發現,而可能來自於大陸東南亞的玻璃珠也從二千多年前開始出現於台灣,且成為原住民社會的傳家寶。這些閃玉和玻璃珠之間形成一套有趣的交換體系,依賴考古學家可以建立當時人群的互動關係和社會體系。這豈不是早期的南向政策和台商,這也證明史前台灣人具有強大的航海能力。

 

考古學與當代社會

 

當然考古學家花費那麼多心血,也辛苦地在日曬雨淋的田野工作環境中擷取第一手資料,背後必然有重要的目的支撐著考古學家的信念。過去人類生活留下的考古遺址和周遭環境,就像一部埋藏在地層中沒有文字的歷史書,考古學家用盡手段、方法,就在於想讀出這一部「無字天書」的內容。讀出來之後當然要和大家共享才有意義,因此近年來有一股公共考古學的浪潮,除了知識的分享之外,更重要的是喚醒大家對於文化歷史以及文化資產保存的覺知。

 

考古學這門學科雖然在台灣的工作者不是很多,但是又很重要。以後看到考古的新聞或者到博物館參觀,首先要有的觀念就是考古學家研究的絕對不是只有考古發掘和發掘出土在博物館展示的標本而已,考古博物館也不在於展示物,而是展示這些遺物、文物後面的人和故事。

 

以一個資深的考古工作者而言,個人認為考古學研究最終的目的在於如何把人類的歷史作一個完整的書寫。以台灣早期歷史研究者而言,要提醒大家西元1624年之前,台灣還有豐富的人類活動歷史,而且和世界有著密切關係,這是考古學和考古學家對於台灣和世界的基本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