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自己的價值

 
2018/03/02 吳美枝 | 特約文字編輯
林茂榮 | 攝影     1,578
 

在時光逆轉下,經常可看到年幼的蕭欽玉與鄰里長輩於高雄美濃榕樹下拼象棋的身影,在鬥智的過程中,奠定了他抽象思考的邏輯能力。如今,蕭欽玉博士已是中央研究院數學研究所的研究員,研究領域包括微局部分析、複變幾何、科西黎曼幾何,並於2016年榮獲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他笑說之所以特別喜歡數學,是因為小學時數學成績好,常被誇聰明,正向循環下就這樣陷進數學世界,至今樂此不疲。

 

鍾其所愛

 

國中畢業後,因為想到外地體驗生活,蕭欽玉選擇就讀台中一中。中一中校風自由,他有更多的時間從事課外活動,平時除了上課、運動、看職棒,多數時間仍然在專研數學。因為數學老師告訴他,數學好,將來就有機會保送數學系,不需參加大學聯考。為此,他幾乎把所有心力都放在數學上面,並如願保送台灣大學數學系。

 

「高中固然自由,惟仍須上課,而台大的自由,連課都可以不用去上,老師也不點名。」蕭欽玉坦言,自己一上大學就先玩了半年。但是,大一下學期,他意識到這樣下去恐怕會一無所獲,而自己將來可以做什麼呢?「一般而言,數學系畢業,可以當數學老師,或到銀行界服務。」在深入思考自己的喜好與性格後,他發現自己喜歡探索未知的事物,性格也較適合從事學術研究,於是決定朝學術之路邁進,並開始老老實實念書,務必要打好數學底子。

 

「從事學術研究工作的先決條件是學科基本功要很堅強,同時要對自己的研究領域了解透徹,才有辦法看得比別人更遠。」蕭欽玉說,兒時接觸了鍾理和先生的風範給他很深的體悟,覺得自己做的事能否產生價值和意義是很重要的。「如同鍾理和的文學廣為流傳也普受敬重,我也期望自己的學術成果能有影響力。」懷抱著這樣的人生目標,蕭欽玉在大學階段打下了很深厚的數學底子,拿到台大碩士學位後,便前往數學的殿堂,法國,攻讀博士學位。

 

找到自己的哲學

 

法國學術界採師徒制,而蕭欽玉的老師Johannes Sjöstrand是位瑞典老院士。「雖然老師是頂尖的學者,但對自己仍很嚴格,知道自己還有很多路要走,日常生活也很規律。」蕭欽玉說,台灣人一忙,往往沒日沒夜,而老師的「規律」在於將工作和生活劃分清楚。「不只是老師,其實歐洲人都是這樣,四、五點下班後,就是家庭生活,絕不加班。這麼少的時間在工作,卻有很大的工作產出,就是因為他們工作時很專注。當你心無旁騖的工作,其實兩、三小時後精神體力就會達飽和狀態,這時若不休息,想像力和創造力就會降低。所以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

 

此外,蕭欽玉也體會到學術研究需要有自己的觀點。「法國學生的文學、哲學底子都很深厚,每個研究科學的人,都有自己的哲學觀在裡面。因為有自己的哲學觀點,在做研究時,就不會一直重複別人做過的,並會找到自己切入的角度與觀點。譬如在數學界,有人會專門在解難題(猜想)。但是,很多法國數學家是不解難題的,他們相信人類文明到某一程度,那些難題自然就會解開。他們寧願用自己的哲學來看自己能為這個學科帶來什麼。而我以前做研究,就是看看論文,有什麼難題就去解,從沒想過可以用自己的觀點去看數學。」

 

而後,蕭欽玉的博士論文提出一套微局部熱方程理論,解決了數學家Lars Hörmander 於2004年提出的猜想,此一成果使他有機會前往瑞典從事博士後研究。但是,在隨後一年半的時間,他面臨了研究生涯最嚴峻的考驗。「那是第一次面對自己提出來的研究題目,沒想很多,就是解一個別人提出的困難猜想,卻整整一年多沒進展。在寒冷異常的北歐,有半年時間非常焦慮,解不出來、一事無成,不知道該怎麼辦,每天看著窗外的冰天雪地,心情也非常的沮喪。」

 

後來,蕭欽玉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熱衷去解別人的猜想,並體會到法國人所說的:人類文明到某一程度,那些困難的猜想自然就會解開。拋開那個牛角尖,讓自己靜下來,他轉了個彎,先思考自己現有的方法、工具能為這領域帶來什麼衝擊,並試著讓自己提出能讓別人感興趣、同時也能推動這個領域的猜想。摸索一、兩個月後,他開始用自己的觀點與方法,提出自己想問的問題。「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作“找到自己的哲學觀“,若沒有那段挫折的經歷,可能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觀點的。」

 

完成博士後的研究工作,蕭欽玉繼續前往德國與Marinsecu一起從事研究。「他是很有幾何想像力的數學家,而我比較擅長分析。所以我在他身上學到想像力的重要性。譬如我們在一個複雜曲面上做一個問題,完全不知道怎麼克服時,就思考可能我們考慮的空間是不對的。那麼,也許我們加一個外力,把曲面攤平,在拉平過程中,方程式會怎麼變化,而我們也能控制這變化,以至於在平的空間能處理的問題、在扭曲的空間也變成可以處理了。也就是說,解題其實很需要想像力,如果只沿著過往的思路,可能還是會遇到解不出來的困境。」他表示,數學在某些意義上,跟文學有點類似,本質上需要很多的想像力。一個好的數學作品,往往會帶給人超乎意料的幾何想像、或解方程式的想像。

 

不迷信權威

 

2013年,蕭欽玉回台灣,任職於中研院數學所,並引入帶有群作用的科西黎曼流形。他說,「數學分析」是數學的核心。而從事這方面研究最困難的就是,目前沒有一個完整的理論告訴大家該怎麼去解那些待解決的猜想或方程式,我們只能發揮創造力和想像力去碰運氣。當然很多人會陷入解不出來的困境,而他覺得其實重要的是要知道問題來源及其物理與幾何的背景,如此才有可能撥雲見霧。

 

蕭欽玉建議想從事數學研究的學生在大學時代要紮深數學的底子,並培養自己的工具和看法。「台灣學生都很優秀,但容易陷入崇拜權威的迷思。歐洲人不會崇拜大師、也不迷信權威,他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做出屬於自己有價值的東西。不去跟別人比較,就比較能用自己的觀點去看事情。其實,每個人在念書過程中,對書本的解讀都不一樣,畢竟每個人都來自不同背景,自然會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只要不被書本牽著走,忠於自己獨有的想法,就可以找到自己的觀點。」

 

如今,蕭欽玉在其研究領域卓然有成,他謙稱受到不少貴人的啟發與幫助。「例如我的博論指導教授Johannes Sjöstrand和他的老師Lars Hörmander就給我很深的影響。」當年在寫博士論文時,前者不只要蕭欽玉把題目解出來,還要求他的文章必須精準、優美。「當你能夠把自己的思維過程與結論精準描述出來時,才會把這些東西看得更透徹、深入,這也是功力進步最多的時候。」至於,後者雖然已是大師級的人物,卻仍像孩子一樣充滿好奇心,即使面對一個小小的數學問題,也能沈浸其中、不亦樂乎。「這也提醒我要莫忘初衷、保有赤子之心,對自己喜愛的事物永遠懷抱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