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25)年,適逢國科會臺灣科普環島列車「共好車廂」計畫十週年,以科學為開啟交流的起點,打破城鄉距離與族群文化的藩籬。來自國立嘉義大學植物醫學系的林彥伯助理教授,與嘉義縣民和國中攜手合作,克服移動車廂內的時空限制,將鄒族獨特的傳統生存智慧與永續精神,轉化為「大手牽小手」的共好實踐。
在搖晃的車廂中尋找「共好」的平衡
第一次參與共好車廂的林彥伯教授直言,在籌備初期就面臨巨大的壓力:「我們從沒有在一個這麼無法自由活動的空間裡面,去應付一個我們無法預測的突發狀況。」不同於傳統的科學普及教育活動,在車廂裡,從嘉義到新營只有短短的 18 分鐘,新營到臺南也僅有 27 分鐘。在這極其壓縮的時間內,擔任「關主」的民和國中學生,不僅要應對搖晃的車廂和陌生的乘客,還要傳授超出平日學習範圍的科學原理。
綜合以上考量,教案設計中的三個實驗,首要目標便是「精簡」。除了可以在不穩定的環境與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實驗材料更是生活化且易於操作。為的就是讓火車上發生的一切,不只留在旅途中,更能延伸到孩子們的日常學習中。
本次參與活動的民和國中學生來自嘉義縣番路鄉,許多人都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陌生人,在心理上面臨巨大考驗。考量車廂動線狹窄,林彥伯教授與民和國中帶隊的蔡明哲主任,只能退居車廂兩端,將中間的舞臺交給這群孩子獨挑大樑。林彥伯教授認為,這種「不得不放手」的焦慮,正是在追求共好過程中,身為師長的他們必須跨越的第一道門檻。
活動初期,林彥伯教授在旁觀察時,一度擔心孩子們無法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三個實驗流程;然而,進入後半場後,孩子們卻開始自行調整節奏、分工補位,讓實驗得以完整走完。這份出乎意料的韌性與適應力,也讓他重新體會到,當成人願意放下過度的標準與干涉,孩子們往往能發展出彼此協作、走向「共好」的方式。
從背誦講稿到與鱷魚共舞
在前期籌備與培訓過程中,團隊發現最大的困難在於,如何讓國一學生帶領小學生理解超出課本範圍的知識。
起初,林彥伯教授試圖讓鄒族學生背誦物理原理,但只要面對人群,學生往往容易因為緊張、害怕說錯而怯場。於是,他們決定調整策略,讓民和國中的孩子們穿上鄒族的族服,讓活動亮點從科學原理的傳授,轉移到對於文化的感官體驗上,進一步打開交流契機。如此一來,不只是身為漢人的國小學生們,會因為對原民文化的好奇,提出活潑、有趣的問題,對鄒族孩子們來說,接收到這些提問,也能讓他們對於自身文化感到驕傲、更有信心。

圖1 民和國中的學生們身著鄒族族服,擔任關主,帶領小學生們在車廂內做風笛實驗。圖片來源:林彥伯助理教授提供
在這樣的環境下,原先的科學交流反而更昇華了一個層次。當小學生們問起趕鳥器的奇特形狀時,鄒族的學生們用「鱷魚的嘴巴」來比喻,並結合生活中的想像,與國小生互動。比起用背誦的方式講解趕鳥器的共振原理,這樣的交流火花間誕生的語言,讓兩個陌生的群體互相好奇、激盪,即使文化背景不同,仍能發現許多彼此的相似之處。林彥伯教授認為,對於社會下一代的共好而言,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大自然共融,打破文化刻板印象
最初的教案設計上,便是以鄒族傳統代代流傳下來的智慧為核心,衡量聲光效果與材料便攜性後,選擇「趕鳥器」為主、「風笛」與「生命豆」為輔的三項實驗。
最核心的「趕鳥器」即為打破漢人對於原住民文化刻板印象的代表。許多都市孩子以為原住民就是打獵、殺生;然而,趕鳥器的設計原理並非捕殺,而是透過聲響「驅趕」鳥類、保護小米田。「風笛」則展現了教案設計的細膩心思,考量實驗成品需讓孩子帶回家,為了避免家長困擾,林彥伯教授將風笛的竹片進行改良,使用冰棒棍與五金行即可取得的簡易材料製作,最後安排「生命豆」作為收尾,只需放入試管、滴兩滴水,就能讓孩子帶回家觀察,讓科學延伸到家庭生活,也體現了教育對家長端的「共好」。

圖2 鄒族傳統的趕鳥器,外觀形似鱷魚的嘴巴,由民和國中的同學們事先完成半成品,再帶到活動中共同完成。圖片來源:林彥伯助理教授提供
忘詞的那一刻,才是交流的開始
最讓林彥伯教授深刻的畫面,發生在一段「差點出錯」的插曲中。
有位民和國中的學生,在面對臺南市安平國小那些求知若渴的資優生時,緊張到忘記了所有關於「共振」的科學原理。他愣在當場,尷尬地對著全車的人說:「啊!我忘記要講什麼了啦!」
那一刻,身為指導者的林彥伯教授,在車廂角落捏了把冷汗。出乎意料的是,這個誠實的反應並沒有讓活動冷場,反而打破了臺上臺下的隔閡。這位學生隨即開始分享自己在山中使用趕鳥器的日常:「我們在山上都是兩個人一組,在山谷兩邊一起敲,聲音會有回音回來⋯⋯」這時,都市的孩子們眼睛亮了,開始追問:「真的嗎?那你們平常生活怎麼樣?你們學校旁邊就有荔枝園喔?」
雖說背誦的那些科學、共振原理的講稿被遺忘了,但換了一個生活化的表達方式介紹趕鳥器,林彥伯教授認為效果似乎更好。這群原本害羞的偏鄉孩子,在與都市學童的熱烈互動中,眼神逐漸從恐懼轉為自信。那種真誠的交流與對彼此生活的好奇,比任何物理公式都更直擊人心。
近在咫尺的偏鄉、重新定義教育的距離
林彥伯教授認為,參與本次活動最大的收穫,是他看見了那些「近在咫尺的偏鄉」。民和國中位在嘉義縣番路鄉最熱鬧的一條路上,距離位處都市的嘉義大學開車僅需 12 分鐘,整個地區卻只有一間超商。教授直言,過去他從未意識到,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就有一群孩子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在這些同學之中,有許多人住在阿里山脈上的偏遠部落,千里迢迢離家求學。這個地方沒有補習班,晚上六點一過,街上幾乎看不到還在營業的店家。
回到教育現場,林彥伯教授也在這次活動中,發現自己身為教育者忽略的盲點與責任。過去,他習慣挑選傳統定義下,認真上課、成績優異的「好學生」,但這次經驗讓他反思,教育不該預設誰能學、誰學得好。只要能用孩子聽得懂的語言溝通,每一顆種子都有發芽的可能,就像鄒族的傳統作物生命豆,並非在溫室裡成長,而是在貧瘠、缺乏照顧的環境下,才能展現驚人的生命力。科學教育中的人文關懷,是要看見不同族群間彼此的價值,產生火花與交流,而身為教育者,在不同的孩子們身上因材施教,才能讓孩子綻放出自信的笑容與成就。
透過此次的「共好車廂」計畫,林彥伯教授認為,活動實踐的是一種雙向的人文關懷:一方面,鄒族的孩子們能在傳授文化與講解其科學的過程中建立自信;另一方面,都市孩子也能理解這片土地上不同的族群與其智慧。

圖3 活動尾聲,列車抵達臺南新營站,林彥伯教授(右一)與團隊老師們合影。圖片來源:林彥伯助理教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