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世紀,全球城市規劃者與水利工程師,是在相對穩定的氣候假設下,為我們建立防洪基礎設施。那些基於「百年一遇」降雨強度所設計的堤防與排水系統,曾是城市安全的基石。然而,這個根基正被氣候變遷的「新常態」劇烈動搖,「百年一遇」的極端事件,如今每隔幾年就會上演。
這是一場防災的典範轉移,迫使從紐約、東京到臺北等各大城市,都必須重新審視一個根本問題:當過去的規律不再可靠,我們該如何應對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
地處西北太平洋颱風路徑上的臺灣,對此感受尤其深刻。挑戰不再僅僅是傳統颱風或梅雨帶來的總雨量,而是降雨模式的根本改變——雨時更短、強度更強。這種猛烈且難以預測的降雨,正頻繁衝擊著都會區的排水系統,不僅大幅縮短災害應變時間,也對現有的防洪策略構成嚴峻考驗。
因此,今日的防災科學,已不能僅滿足於「把堤防蓋高、把下水道挖深」的傳統工程思維。真正的核心挑戰,是我們能否開發出更智慧、更具彈性的決策工具,讓我們不只「預測」極端降雨,更能即時「規劃」出最佳的應變方案?
極端天氣事件讓洪水預測出現問題
要回答「哪裡會淹水?」,科學家們依賴的是精密的「淹水模擬模型」。這些模型就像是城市的數位分身,它們內建了詳細的地形資料、雨水下水道管線圖、河川斷面等資訊。只要輸入降雨量、時間等條件,電腦就能模擬出水流如何在城市地表與管線中移動、匯集,最終告訴我們哪些區域可能會被淹沒。
目前,臺灣官方與學術界已有多種成熟的模型可供使用,例如荷蘭開發的 SOBEK 模式,它被廣泛應用於全臺 26 個主要流域的即時淹水模擬中。SOBEK 是一套綜合性的水利模擬工具,其核心思路是以一維渠道(如河川或下水道)的水理計算為基礎,再進一步模擬二維地表漫淹狀況,能有效分析河川、雨水下水道系統與地表漫流之間的交互作用,例如:模擬下水道的水如何滿溢到路面,或路面積水如何排入河川。
但在極端天氣事件頻傳的現在,過去看似可靠的模型,也開始失準。例如,臺南市仁德區的二行里與柳營區的八翁里,是地方上公認的淹水熱點,但在過去大範圍的淹水潛勢評估中,有時並未被標示為高風險區,這顯示既有模型在掌握局部災情上仍有改善空間。探究其背後的原因,其實出在我們過去看待淹水的方式,以及工具本身的限制。
舉例來說,在都市規劃中,為了管理方便,我們會將城市劃分成數個「排水分區」。每個分區有自己獨立的雨水下水道系統,理論上,落在 A 區的雨水,應該由 A 區的下水道系統排入指定的河流。過去的淹水模型,也大多是基於這種「各自為政」的假設來進行模擬的。但在極端降雨的壓力下,大自然可完全不理會這些人為的界線。當降雨強度遠超過 A 區下水道負荷時,滿溢的洪水會直接漫過地勢較低的邊界,像「翻牆」一樣地灌入隔壁的 B 區。這種現象被稱為「跨區淹水」或「越域致災」,如果模型仍只懂得計算單一分區的狀況,其預測結果自然會與現實產生巨大的落差。
不僅如此,模型的「水土不服」也是一大關鍵。天氣與水文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系統,不存在一個可以適用所有狀況的「萬能模型」,一個在歐洲平原上表現優異的模型,直接搬到臺灣很可能會直接失效。面對未來更極端、更複雜的降雨模式,若僅依賴過去的預測工具,將難以有效應對。
建構災害控管最佳化評估工具
由國立臺灣大學水工試驗所李鴻源教授團隊執行的研究,正是為了解決上述議題而生。目標是建置一套更符合臺灣情境的次世代淹水應對系統。這個系統不只強化了「預測」能力,更導入了「決策」的智慧。
首先,為了解決雨水「翻牆」的問題,研究團隊開發了一套更精密的「跨排水分區聯合演算」淹水模式。這個模型的獨到之處,在於它能同時處理兩種淹水路徑:
這套算法實現了兩種淹水路徑的整合,當雨水落到地面,模型會計算有多少水流入下水道;當下水道滿載,模型也能模擬洪水如何從人孔蓋湧出,回到地表。
而在處理「跨區淹水」時,模型會在分區邊界建立一道虛擬的「水力緩衝區」。這道緩衝區就像一個嚴格的海關,精準計算跨越邊界的水量,並確保一邊流出的水量,完全等於另一邊流入的水量。過程嚴格遵守質量守恆定律,不僅讓不同區域的模擬結果能完美銜接,也確保了整體運算的穩定與準確。
這種方式讓原本各自獨立的計算區域,能被完美地「縫合」起來,形成一個能綜觀全局的聯合打擊部隊,準確模擬出極端降雨下複雜的淹水路徑。
然而,僅僅看得準確還不夠,更重要的是能主動判斷當下狀況,做出防災建議。為此,研究團隊建置了「災害控管最佳化評估工具」,讓系統不只是「被動預測」,更能「主動規劃」防災策略。
我們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頂尖的策略遊戲 AI。研究人員會先給它一個明確的任務,例如,當淹水深度超過 50 公分,就會對居民財產造成嚴重威脅,那麼目標就是盡可能將所有淹水區域的水深都控制在這個範圍內。
有了這個明確的防守目標,AI 接著會盤點手上的兵力,例如整個城市可以調度的移動式抽水機總數與各別效能。有了目標與資源清單,電腦會開始沙盤推演,不斷嘗試各種不同的抽水機佈署方案。最終給出一組能滿足「總資源有限」的前提下,達成最有成效的防災「劇本」。
為了驗證系統的實戰能力,研究團隊以臺灣南部一處歷史易淹水地區為例,模擬了在 24 小時內降下 650 毫米的極端雨量情境。初始預測顯示,若無任何應變措施,該區淹水深度將高達3公尺。隨後,最佳化工具便開始分析,並計算出在三個關鍵地點佈設抽水機的最佳抽水量。
最終結果顯示,依循這套最佳化方案進行資源調度後,在同樣的降雨條件下,原本預測深達 3 公尺的積水,被成功壓制在 50 公分左右。這種顯著成效並非來自更多的抽水機,而是來自系統的「智慧」。它並非盲目地在淹水最深處抽水,而是透過模擬,找到了區域內水流匯集的「水力效率熱區」。在這些關鍵節點抽排,就像直接從浴缸的排水孔放水,而非用勺子舀水,能以最高效率抽排,事半功倍。
另外還有兩個必須考慮的關鍵限制。第一是「水量收支平衡」,確保佈署的抽水能力,足以應付該處的總匯水量,避免入不敷出。第二是「下游邊界條件」,系統必須判斷下游河川是否也已水位暴漲。如果河道已滿,抽水機會變成「把水倒進滿出來的杯子」,不僅無效甚至會引發倒灌。
綜合考量以上這些複雜因素後所計算出的「最佳解」,才是這套系統真正的價值所在,也完美說明了為何防災決策需要科學數據的強力支持。
與水共存,我們需要更智慧的策略
面對氣候變遷的挑戰,全球都市的防災思維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過去,城市治理者習慣以加高堤防、擴建排水道等「硬體工程」來應對水患。這些建設依然重要,但在極端降雨頻繁衝擊下,其成本與效益的極限已日益凸顯。
而一種新的「軟體思維」正在崛起,這並非要取代硬體工程,而是要讓硬體變得更「聰明」。這套最佳化工具就像是防災系統的「大腦」,它計算出最佳劇本,需要指揮調度各種「手腳」來執行。這些手腳不僅包括移動式抽水機,更應整合滯洪池、分洪道等傳統設施,甚至是透水鋪面、綠地、埤塘等「藍綠基盤」設施,讓整個城市像一塊能呼吸、能思考的海綿,進行整體性的洪災調適。
然而,有完美「劇本」卻無法執行,就只是紙上談兵。真正的挑戰,是將智慧系統與現實世界的「治理」無縫接軌。這不僅意味著軟體規劃需要考慮更複雜的現實變數,例如:將「道路通行度模型」納入計算,確保抽水機能在第一時間抵達佈署點。
更關鍵的是,系統產出的「最佳解」,必須能落實在一套權責分明、運作高效的標準作業程序(SOP)中。這套 SOP 必須包含清晰的指揮鏈、順暢的跨局處協調,以及與在地里長、防災志工的即時通訊合作機制。
畢竟,系統只是輔助決策的工具。在關鍵時刻,數據分析出的方案仍須仰賴第一線人員的專業判斷與果敢執行。因此,建立一套能將智慧決策與人性化治理緊密結合的指揮體系,才是這類先進防災技術能否發揮價值的最終挑戰。
未來,防災的成敗將不僅取決於我們建造了多麼堅固的防線,更取決於我們能否在不確定性中,做出最智慧的佈局。這正是數據與科學,能為未來城市安全提供的最佳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