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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出演,藝術家注意!

104/08/05 瀏覽次數 18505
最近常常在媒體上看到一個人形機器人的身影。它一身純白色流線圓滑的外表,張著一雙圓圓的眼睛,足蹬兩輪,還號稱可以判斷你的聲調表情,做出符合你當下情緒的回應。官方網站開門見山,說它能做的其實不多:「不擅長清潔打掃,不適合煮飯燒菜,也沒有超強的能力……但它能說話,能識別你的情緒……」看來它的實用性雖然不高,但可親的外表跟號稱具有判斷情緒的功能,若能輔以適當的肢體動作無礙地與人談話,我們大概很容易把它想成會思考,幾乎有生命,十足像是人類社會裡的一分子吧。

機器人的外形當然重要。試想若是沒有那雙骨溜溜的大眼,我們與它交談的興趣應該會大為減損。有個像人的外形,也比較容易想像它們可能有類似人類的情緒,甚至思考。不過,機器人再怎麼像人,金屬感的外表總是隔閡。以橡膠模仿真人皮膚的擬真人機器人,又會讓人聯想到蠟像館裡一尊尊外表與真人極相似的蠟像,它們散發無可名狀的恐懼感,令人裹足不想更靠近。

機器人的外表要不要更像人都是矛盾,但是動作呢?機器人不靈活的機械性動作就一定是改進的標的嗎?這個關係到機器人能不能成功打入社會的市場問題,在藝術領域中卻早有源遠流長的傳統探問。

2013年在臺北藝術節帶領日本青年團演出〈三姐妹人形機器人版〉的導演平田織佐在初嘗試讓機器人當演員時,就曾邀請人形淨琉璃(日本傳統偶戲)的操偶師分享操偶祕訣。平田認為,機器人就像人偶,雖然動作同樣極度受限,但傳承悠久的操偶技術能給機器人的動作調整很多啟發。操偶師只消在適當的時間點操縱人偶眼皮微微張闔,搭配頸、肩、上臂的動作,人偶受限的動作仍能精鍊地表達出極類似人的神態。

對平田而言,這些動作發生與結束的時間、位置必須分毫不差,尤其在機器人與人共演的場合更是如此。只要機器人說出對白的時間早個零點幾秒,舉手投足的位置偏移了幾公分,表現出的互動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因為,這樣就無法利用一般對話中搶話或停頓時那種精確的時間感,讓觀眾想像機器人在說話和動作當下的心境,機器人的演出自然也就不逼真了。

機器人動作的時間與位置上的精確對平田很重要,對於臺灣舞者黃翊來說更是如此。2012年,黃翊創作了「雙人舞」碼〈黃翊與庫卡〉,與鮮橘色的機械手臂(也就是在汽車組裝廠常見的工業機器人)共舞。他學習控制機器人的程式,花費大量時間寫出機器人的一個個動作。姿態、旋轉角度、速度、位置當然都會影響共舞的效果。當機器人前臂倏忽一個下墜、再上升後,搭配黃翊即時的肢體動作,便準確地表達出了驚嚇反應,就像人與人互動之中偶會出現的那種。

2015年,〈黃翊與庫卡〉擴充成了4段演出(〈黃翊與庫卡〉2012年版及2015年版的演出片段,請參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HshDcqMlg及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jUfzMxetTJYFEDrKxXwnGg)。在漆黑的舞臺上,兩個探照燈分別標示出黃翊與庫卡的位置。黃翊給庫卡有時安上探照燈,有時安上雷射,就像眼睛一樣給庫卡探索環境的視野。兩者之間刻意地相互模仿,庫卡時而像黃翊的手,時而像腳,時而像頭部肩頸。兩者時而相互接近、接觸而後分離。黃翊說,因為庫卡精準的動作,使得他不得不要求自己的動作更精準。

在黃翊與庫卡的共舞中,時常出現的類似動作,因為構造的不同而形成的對比,讓庫卡在觀眾眼中就像有生命一般。在幾段演出中或持燈光、雷射,或者攝影機的庫卡,似乎就是個和黃翊一樣在舞臺上探索彼此和環境的另類生物。

最後一段演出是兩位舞者林柔雯、胡鑑與庫卡共舞,這是在表演領域常見的人模仿戲偶或傀儡的舞蹈。輕歌劇〈霍夫曼的故事〉裡的〈奧林匹亞之歌〉,又稱〈洋娃娃之歌〉,就是花腔女高音邊唱邊模仿人偶動作的著名曲目。

日本的歌舞伎戲目中,也有改編自人形淨琉璃〈日高川入相花王〉一劇的表演,由演員扮演戲偶和操偶者,有一番突兀的趣味。在歌舞伎版的〈日高川入相花王〉裡,兩個演員一個演操偶者(本來就是由人類擔任),一個則演出原本由無生命的戲偶擔綱的主角。兩相對照,更顯出主角要模仿戲偶特定的眼神和動作所需下的功夫。

〈黃翊與庫卡〉的最後一段演出則進一步地賦予庫卡操偶師的角色,完全翻轉了傀儡戲中由人類操縱無生命戲偶的上下關係。舞碼中男女兩舞者坐在椅上,以機械化的姿態時而相擁、時而分離,而身後的庫卡持的紅色雷射光,彷彿像絲線般牽引著兩人的動作隨之上下舞動,又彷彿隱喻著血液的雷射正在控制著兩人動作所表現出的生機和衰亡。

事實上,早在2008年,由臺灣科技大學機械系林其禹教授和臺北藝術大學團隊合作的機器人劇場中,有一幕便是由外表為男、女的兩具人形機器人來控制兩個小布偶。不過,由於當時機器人的動作問題,布偶的靈活程度與一般的偶戲相比並不突出。而在〈黃翊與庫卡〉這邊,雖然如上所述,以人來模仿傀儡在表演領域中不算罕見,但由於庫卡與兩舞者動作的精確配合,庫卡彷彿就像是個高明的操偶師操縱著兩名舞者。這是兩者之間精確的時間搭配,使得機器人在觀眾眼中彷彿如有生命般地再一次呈現。

平田導演常說,演員只要遵從他精確的時間和位置指示,便可以產生出自然不做作的演出。這套做法搬到機器人上更是再適合不過了,因為精確就是機器人的長處。同樣地,〈黃翊與庫卡〉的演出強調的也是精準。一方面,為了跟機器人搭配,黃翊自己的動作需要更準確;另一方面,要讓動作受限的機器人表達出類似人的動作與情感,黃翊也得思考怎麼樣組合它的動作,就像個操偶師一般。

科技與社會研究者哈利.科林斯(Harry Collins)在討論人工智慧、電腦等技術(物)怎麼被社會接受時,曾經使用社會義肢(social prosthesis)的概念來談人們的態度。他認為,與其著重在技術(物)有多強大到可以取代人,我們應該同樣重視人們在彌補其不足之處所做的努力。也就是說,社會義肢的概念強調的是,社會既然提供空間讓一些事情由科技代勞,人們自然會調整自己的態度和作為,彌補技術(物)能力不足的部分,而讓社會一如往常般地運作。

例如10除以3再乘以3,一般的計算機只會給你9.9999999999……的數字,但是小學生都知道答案就是完完整整的10,不多也不少。即使計算機在這個關鍵時刻就是少了那0.00000000……1,我們仍然把大部分的計算工作交給機器,認為機器不只會計算而且做得更快更好,只在遇到10除以3再乘以3時幫計算機一把,自行補上那0.00000000……1。

遇到複雜的計算,沒問題,交給計算機;遇到簡單如10除以3再乘以3的計算,即使計算機給的答案不太理想也沒問題,我們自動補其不足。社會跟計算機都相安無事。

利用科技的演出也是如此。機器人的動作不夠柔軟,但是非常精確,藝術家利用的就是這個特性;而柔軟度呢?就好像是10除以3再乘以3的問題一樣,讓觀眾自己補其不足。不論是黃翊或是平田織佐,都利用了機器人科技的精確性,挑戰自己對於互動的起始、結束應該落在哪些個正確時間點的直覺。常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但運用機器人科技的演出,更是時間的藝術:透過機器人「演出」在時間和位置上的精確性,藝術家們探索人與機器人互動之間所創造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之內,任何人模仿機器、機器模仿人,或者兩者交錯區別的情感表達似乎都成為可能。它利用了時間差創造出空間的指向、位移和相對位置,也創造出讓觀眾的想像力馳騁的舞臺。

不過,藝術家可能要注意了。平田相當自豪,認為自己對於機器人說話和動作的正確時間點的直覺,可以讓機器人的演出自然而逼真。但是機器的時間可以精確到遠超乎人類感官,反覆的時間實驗中,也總有知道藝術家的直覺最多只能精確到0.05秒或0.03秒的那一天。

在機器人演出的舞臺,藝術家可以探索時間精確性的潛力,在觀眾的腦海中創造出機器人像人,或人像機器人的印象。社會跟機器人都相安無事。不過,這個時間精確性對於藝術家而言,會不會不但是挑戰,而且還是挑釁呢?藝術跟機器人也會相安無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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