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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道‧道木棉

103/12/08 瀏覽次數 13506
曾經任教的國中坐落在宜蘭山腳下。沒有圍牆的校園面對著青山,只有兩棵挺拔的木棉樹標記著校門口。宜蘭的生活適合發呆,在課餘閒暇時我常呆望著校園裡的景致,像是看著有些魔幻色彩的默片:細潤無聲的霧雨、飄然而至的鷺鷥、趾高氣昂的孔雀,還有木棉樹上剎那盛開又凋落的木棉花。

木棉花總來得突兀。打掃校門口的學生抱怨著被雨打落沾溼滿地的落花,我問,你們知道有首歌叫〈木棉道〉嗎?「紅紅的花開滿了木棉道,長長的街好像在燃燒……」不知道,學生給我一個懶得理你的表情,不耐地繼續跟落花奮鬥。‭ ‬

不是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主題曲

〈木棉道〉是首臺北的歌,紅紅的花燃燒著年輕的熱情。作曲人馬兆駿回憶起1978年熱戀中的自己說,「我每次送她回家,都會經過國父紀念館‭ ‬,看到長長一排的木棉花開,覺得好美,印象特別深刻」,於是便譜成〈木棉道〉。這首傳唱不已的民歌,直到1990年代仍是臺北民歌餐廳中演唱率最高的歌曲。

臺北市民曾經如此鍾愛木棉,最晚自1950年代後期起,木棉便開始成為臺北常見的行道樹;除了光復南路國父紀念館段之外,羅斯福路、仁愛路四段,忠孝東路三段及四段、復興南路、辛亥路、木新路等處都是知名的賞木棉路段。1980年代,臺北市政府更把以木棉道著稱的仁愛路列為行道樹示範道路之一,有外國人來臺北參觀路樹時,工務局的公園路燈管理處便會帶領他們到仁愛路見識木棉的英雄氣概。

木棉是故鄉、是男性,也是春天

如果說殖民時期的椰子樹是因為日本植物學者的熱帶想像,而成為臺灣主要的行道樹,那麼戰後的木棉道所代表的陽剛氣質與熱鬧春意又從何而來呢?對許多戰後來臺的文人雅士來說,木棉有著獨特的英雄氣概以及雄性美,也與故鄉的記憶連結。他們常憶起以木棉聞名的棉城廣州,或者潮汕地區春天木棉花盛開時「萬盞燭天」的景色。樹的印象與家的記憶相連,於是「當我在客地撿起了一朵木棉花時,彷彿拾起了童年片斷的夢」!

也因木棉樹形高大,便有畫家和詩人用作品來歌頌它,拿它譬喻為男性與英雄的化身。如張曉風為人熟知的〈木棉花〉一文,劈頭便是「所有開花的樹看來都該是女性的,只有木棉花是男性的」。1949年來臺的張曉風還提到,自己是在廣東第一次看見木棉樹,當時還小,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種樹了」。

1947年來臺的作家楊子更以「男性美」來形容木棉樹,是「赤裸裸的展示自己,像一個個雄偉碩壯的男人,光著軀體的挺立著,豪情萬丈而溫文爾雅」。即使是樹幹上長得密密的尖刺,在詩人余光中眼裡卻更能彰顯木棉與眾不同的氣質,「剛柔都備於一身,有那麼溫柔的棉絮,也有這麼剛烈的刺」,展示出「勻稱而豪健的抽象之美」。

不同於其他樹種先葉後花,在綠葉扶持中開花的生長時序,木棉先花後葉,在走過冬天的光溜樹幹上以一片火紅的姿態昭告春天到來的景象,也被戰後文人視為是一種不從流俗而熱情的表現;而木棉樹在冬季脫落一身葉片的特質,也被形容為可以為沒有隆冬的寶島添上幾許北地的氣氛。如1949年來臺的作家羅英所言,「那像火一般、像愛情一般、像喧嘩沸騰的生命一般的橘紅色喲,常常是我夢底顏色。」而1951年因白色恐怖受難的廣東人黎子松,在獄中也寫了一首情歌〈南方的木棉花〉來象徵春天、熱情、勇敢與希望,以之與受難獄友相互鼓舞。

寶島處處是木棉

即使1970年代起已有人指出,木棉樹因枝葉不茂而無法有效減少如噪音、空污等都市汙染,因而不能算是一種合宜的行道樹,但因它獨特的美感仍舊成為廣受歡迎的都市樹種,是「最鬧春意的行道樹」。

對木棉的欣賞也慢慢由臺北向外擴散,1980年代,臺中豐原、南投中興新村、彰化、雲林都有賞木棉花景點,屏東縣泰武鄉平和村的泰武國小平和分校更因坐落於一大片木棉樹林之中,而成為知名的觀光景點。臺中縣與高雄市都把木棉選為市花,桃園市、平鎮市及中壢市也以木棉為市樹,在全臺各地開始由上而下推廣種植。

木棉花做為熱情的象徵,特別受到港都市民的歡迎。高雄市不但曾以木棉花為名舉辦文藝季,民間更有以木棉花為名的社團組織,如「木棉花關懷俱樂部」便是一個女性乳癌病友團體,取木棉花紅熱情且棉絮柔軟如乳房之意。此外,港都也曾舉辦「木棉花媽媽」及「木棉花小姐」選拔活動,高雄市文化中心甚至有「木棉花義工團」。

有趣的是,如當時任教中山大學的余光中所觀察,高雄市的木棉樹其實不多,令他不禁有「孤獨春天」之感。因此余光中與高雄市府於1987年還共同發起「預約一個春天」活動,號召市民一同種植木棉,讓春天從高雄出發,把高雄「文化沙漠」的醜名吹走,預約一個火紅的春天。

除了美觀,一無是處

隨著地方政府的推廣,木棉在全臺各地廣泛種植,成為最受歡迎的路樹之一。然而,約莫自2000年起,各地陸續開始出現批評的聲浪。雖然絕大多數的民眾仍愛木棉花火紅不群的姿態,但由於它的花形碩大堅硬,且多於三、四月雨季盛開,許多都會居民開始抱怨它的花瓣黏液不但弄髒停放在下方的車輛或路面,花朵落地後也往往造成路過機車騎士的不便,甚至造成交通危險。

更引人詬病的是,木棉花謝結果後,於每年四、五月間果實迸裂棉絮漫天飛舞,不但造成如居家清潔、行車視線障礙等的生活起居不便,各地也開始有人反映棉絮會誘發氣喘、呼吸道疾病及過敏。

於是,景觀詩意、生活便利,以及健康風險之間開始拔河,木棉樹被形容為除了美觀外一無是處的不良行道樹種,與黑板樹並列。雖然喜愛木棉樹的民眾認為目前仍未有足夠研究證實木棉與過敏之間的關係,且木棉四季變化分明的美麗樣態是良好的生態教育教材及景觀樹種,但這並無法說服每年木棉花季過後飽受各種呼吸問題所苦的民眾。

為了避免誘發過敏的風險,許多學校、社區或政府機關開始主動或被動地移除木棉樹,或以清除果實及噴灑藥劑的方式避免棉絮飛揚。把木棉移植至離住宅區較遠並另外設立景觀公園或步道,則是另一種常見的折衷方案。如果無法順利把木棉自生活周遭移除,部分憤怒的民眾甚至會設法自力救濟,用鹽酸灌注或者幫樹幹剝皮等方法讓木棉枯死。

由於木棉已逐漸從人人讚揚的英雄樹轉變成為許多人喊打的生活夢魘,官方對木棉的態度也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臺中縣的木棉數量自2000年起快速下降,縣市合併之後,2011年更決定因應民眾對木棉及黑板樹的反感重新票選市花市樹,以強調臺灣原生種身分並象徵堅忍不拔的五葉松取代黑板樹,而用象徵純潔、高尚的山櫻花取代挺拔熱情的木棉花。

一顆樹的生命史

要如何敘說一顆樹的故事,它的生命史?除了學名、特徵、分布、功用及生長特性之外,我們還能說些什麼?我想告訴我宜蘭同學們木棉的古怪前世今生,「他」曾經是個熱情挺拔、春意盎然,卻又剛柔並濟的男人,但也是現在製造髒汙、危害健康、人人喊打的不良樹。我想要細數木棉背後的曲調、詩詞、生態及傳說,卻發現他們早都打掃完畢,一溜煙地跑光了。我搖搖頭,轉身走回安靜無人的校園,想著週末是否又該回臺北一趟。宜蘭三月細雨潮溼,在這,木棉花離春天還有點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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